有了「靈觀」才會有真正的族群生命——
專訪 桃園市原民局長Panay Mulu（巴奈．母路）

採訪｜許麗玲、PS.黃觀
撰文｜許麗玲
攝影｜郭潔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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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她說自己是到了大學畢業時才開始學母語的：「在這之前，我沒有原住民的名字。」

「Panay」這個名字是年輕時在部落進行田野調查，部落的老人家給她的名字，經過父母同意之後，她才有了原住民名字：「Panay Mulu」。自此，她說：「靈魂終於接上線了」。

出生於花蓮吉安鄉薄薄（Pukpuk）部落，她稱之為自己的「母部落」，但是，「我的『靈魂部落』是Lidaw（里漏部落）」，兩個緊鄰的部落，騎摩托車十幾分鐘就可來回的距離，Panay Mulu卻用了幾十年的時間。

「祖傳三代的基督教信仰，家族中有三個牧師、五名執事。」Panay Mulu從小就在基督教家庭成長，認為西方宗教的信仰讓她有一個「靈的空間的啟蒙」。

從小受到西方音樂教育的薰陶，後來考上師範大學音樂系，大學畢業後，她回到花蓮，在國中任教。受到恩師許常惠教授的提醒，她走上音樂人類學的田野調查，研究自己所屬的阿美族祭祀樂舞，與此同時，她也開啓了自我認同並走上改變一生的「靈觀之路」。Panay Mulu說：「音樂、舞蹈無法區隔開，它們是一體的，可以形塑成靈與靈之間的路！」

Panay Mulu在師範大學音樂研究所的碩士論文是研究阿美族里漏社的Mirecuk （巫師祭） 祭儀音樂，之後，她考上福建師範大學的音樂研究所博士班，繼續深化碩士論文的研究，完成論文《靈路上的音樂》，取得博士學位。這之後，Panay Mulu任教於花蓮東華大學，持續進行民族祭儀與音樂的田野調查與研究，在近三十年的田野調查，於2015年，她從一名旁觀的研究者身分，成為花蓮里漏部落祭師團體Sikawasay當時最年輕的一員。

集女性、女兒、妻子、母親、學者、祭師等身分，Panay Mulu多樣的人生還有其他角色：她曾在2004～2006年在台北市政府原住民族事務委員會擔任主任委員，也在今年2月接受桃園市張善政市長的邀約，擔任桃園市原民局局長一職。

桃園市原住民人口有89390人（2025/11），僅次於花蓮縣，為全國第二，更是六都之首。

接任局長近一年，訪談時提到面對議會的質詢與市府體系的考驗，Panay Mulu眼神篤定、輕輕說著她的堅持：「從始至終，我是為了族人的『靈觀』生命而來，有了『靈觀』才會有真正的族群生命！」

（以下為訪談節錄）

一神與泛靈：看似斷裂實則合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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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kawasay，在阿美族語裡，是「擁有／承載神靈的人」。是部落中祭師，能與神靈溝通，負責執行部落性及私人性的大、小儀式。

從小就在基督教家庭成長，後來接受傳統阿美族信仰，並成為Sikawasay，對Panay Mulu而言，有否有過內在的衝突或矛盾？

「對我這一生的靈觀來講，只是換了場域，並沒有什麼差別，我當然曾經矛盾過，那就是從基督徒到成為Sikawasay。」

經過多年的反思，也曾經矛盾、掙扎過，Panay Mulu說她已經「解套了」。「我覺得祂就是一個靈！只是在不同的場域，在教會就是那樣禱告的，那在原住民的傳統信仰就是拿酒、拿檳榔，而在廟裡，就是拿香。我只是換了空間跟軀殼的概念，其實靈觀就是靈觀。就像我99歲的阿嬤說的，宇宙的靈只有一種，只是在不同的族群、不同的軀殼、不同的空間，做出來的事情不一樣，宇宙的靈，就是一個。」

「99歲沒讀過書的阿嬤，這樣教我們。為什麼她能講出這一句話？因為她就是用這樣的方式活了一輩子。」

Panay Mulu說阿美族的Sikawasay祭儀中有192個神靈，原住民的泛靈信仰，與一神論的基督宗教呈現極大的差異與矛盾，Panay Mulu說：「這是最大的衝突，可是後來發現其實是沒有衝突的——一個是從裡面的『一』往外看，就變成泛靈信仰的很多靈；那從外面看起來，它就是『一』的整體。基本上沒有什麼不一樣，就是內、外不同的角度。」

祭師團的幾位阿嬤也是這樣想的，她們說：「耶穌都愛我們，因為耶穌就是耶穌，祂不會變的，就像太陽一樣，照好人也照壞人！」。

Panay Mulu提到：「我已經受不了用生活的概念去活，我要用生命的方式去活。」

在訪談中，她感慨地說：「我們的孩子常常覺得自己的文化不美麗、不深奧。」而她只要一有機會，就竭盡所能、不厭其煩，一遍遍地講述傳統信仰與文化的美好：「其實我常跟他們說，我們的東西很簡單，可是很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