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電子詩報 Vol.82

人間魚詩社:投稿詩作共 547 首,入選 108 首, 33位詩人。

秋水詩社:推優2首,2位詩人。
新詩路:推優17首,15位詩人。
竊竊詩語:推優10首,5位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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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期 初選作品集(自由主題/編年詩人)

1. 自由主題|〈戰役的破口〉 丁口

廢墟遺失了人性

煙硝籠罩報廢的城市

碎玻璃割傷腳底

學校沒有鐘聲

兒童躺在屍袋中

含淚的天空

釋放無語的心悸

日子的脈動是躲藏

無人機引爆醫院

無倫理的命運

齒輪壓過無法逃脫

囚禁於烈火的人

稀釋鮮血的斬首行動

無辜的時間勾魂

採收無波瀾的心臟

戰火燃燒集體宿命

家園成為緬懷

呼吸沾滿淚水裂痕

利益是白骨滋長黃金

與魔鬼簽約與憐憫斷交

母親的體溫蒸發

死去的回憶不再有夢

一杯清水是清醒

黑夜是碰撞與殺虐

靠近火堆是溫暖

抓緊搖動的家屋

燭火度過歲月的消逝

祈禱文起了皺摺

念念有詞壓抑恐懼

順時針試圖微笑

手機播放鄉愁的畫面

生命的長度承載

無數星辰緩緩發光

搖籃曲是回憶的恬謐

浴火重生的步履

缺少營養素的環境

自然的花仍綻放

母親是孩子的依偎

人群有善的擁抱

從岩石救出光的活力

世界是模糊的視野

袋子裝進天空的顏色

調味深夜的獨處

想也不想贈予晝夜

無盡無休的換氣

不等待重建家園

握緊彼此的愛

篆刻靈光的放射

塗鴉的藝術是光影

全球循環的史詩

2. 自由主題|〈再見英雄樹〉 王錫賢

潰敗的敵軍雖已四散逃逸

鏖戰正酣,豈能善罷

煙塵蔽野的戰場馬蹄聲疾

殊不知竟大意誤闖了口袋陷阱

隘口,敵人早已埋伏多時

乘勝追擊的亢奮猶未褪去

怎料弓弦繃響,風雲乍然變色

弩箭扯著空氣尖利嘶吼

宛如強降的暴雨傾盆落下

反應不及,慌亂中有人應聲倒地

進退維谷,抽身不易

他漲紅著眼,臉上青筋暴跳

一手執刀,一手死死抓住韁繩

兩腳夾緊馬腹發出怒吼

旋即以一當百,身先士卒

領著大家舉刀迎向前去

剎那的工夫,呼嘯射出的利箭

紛紛往他身上集結

一支、兩支、三支,疾飛而至

明箭易躲,暗箭難防

英勇的他儼然成了箭垛

偏偏馬兒此時受傷失控狂甩

把他整個人重重摔落地面

墜馬後負傷的他

忍著痛,下一秒立刻站了起來

血從傷口汩汩湧出,染紅戰袍

身中數箭的他依然挺立不屈

時間彷彿驀然停止

全軍覆沒,勝負底定

鐵錚錚的漢子如同孤絕的刺蝟

再次倒地之前

他扭動軀幹朝天吶喊

我生則國死,我死則國生

烏雲籠罩,三月春雷響徹天際

刺蝟變身為樹

傷口迸出的是血是烈燄

是一朵朵盛開的木棉

3. 自由主題|〈千年絕學筷子功〉 王錫賢

你倆心有靈犀

乃習武多年培養之默契

美食佳餚,手到擒來

誠非朝夕所能竟其功

合則兩利,不辯自明

勸君莫有二心

語云:獨木難撐大局

此刻放你單飛也是徒然

屆時武功全廢

只能羨煞他人出雙入對

大宴小酌穿梭自如

有滋有味,不亦快哉

識時務者為俊傑

言盡於此,還盼三思

4. 自由主題|〈癮君子〉 王錫賢

每一朵花都是慣犯

總選在春天縱火

大家喜形於色從不究責

還說他們照亮了人間

為什麼我只是菸癮難耐

卻要遭到白眼

說我正在污染空氣

壞了你們高雅的興致

能不能放下既有的定見

看看我如何吞雲吐霧

輕煙,幻化成形

不也是娉婷的花朵

成住壞空,何其無常

難得以身度化有緣眾生

真正的燃燒自己

讓你看到最美的圓寂

5. 自由主題|〈詩人的條件〉 王錫賢

他不適合寫詩

口沫橫飛

讀者不是受教的學子

他不適合寫詩

法相莊嚴

言談都是人生的體悟

他不適合寫詩

招式固定

始終少了點弦外之音

他不適合寫詩

謹守分際

不敢逾越古老的修辭

他不適合寫詩

眼見為憑

從未去過異想的世界

他不適合寫詩

太過浪漫

詩人並非正當的行業

他不適合寫詩

附庸風雅

只是愛上了這個頭銜

6. 自由主題|〈藍與黑〉 王錫賢

這世界給了我們藍

為什麼還要給我們黑

語言魔術師回答:

偏食有礙健康

獨沽一味是不好的習慣

長久不變的美好

只會讓人生厭

多了黑暗

我們才對未來有了嚮往

有了嚮往

我們才有努力的方向

於是鍥而不捨

尋找光也尋找希望

黑暗的盡頭是黎明

苦難的歷練讓我們健康

7. 自由主題|〈遇見詩人〉 王錫賢

公園裡不像街友的街友

孤冷傲然,抱神以靜

趨前問路,回答不清不楚

有如乩童起乩難解的天語

將支離破碎的語言重組

陌生,卻有幾分熟悉

反覆推敲,若能得到開悟

應該是首不錯的現代詩

寡言的他莫非就是傳說中

自我放逐的波西米亞人

有幸能成為他第一個讀者

我以手勢表達敬意

駐足片刻,畢竟不是惠能

還是沒讀懂他話中禪機

8. 自由主題|〈黑與白〉 王錫賢

長期將仇恨種植

希望同一個鼻孔出氣

如今卻與昔日的敵人共舞

今是昨非?昨是今非?

臉皮厚如銅牆鐵壁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字典竟忘了收錄羞恥二字

智商不高的我曾困惑不已

莫非黑可黑,非常黑

莫非白可白,非常白

感謝你們讓我長了見識

9. 自由主題|〈所有過去都要過去〉 王錫賢

過去過去,過不去

未來未來,一直來

你過去,他過去

唯獨我過去過不去

對景難排只堪哀

沒有停看聽

未來未來還是一直來

以前富饒

可以放任時間荒蕪

現在貧瘠

不容每天迷迷糊糊

過去,都必須過去

10. 自由主題|〈病由心生〉 王錫賢

你說這次回到故里

是為了收集空氣

給無法遠行老邁的母親嗅聞

希望能喚醒她遙遠的記憶

心病,還得心藥來醫

鳥鳴啾啾,風吹習習

你踏遍每個角落

再也找不到該有的氣息

搬遷殆盡的村子

那些已不復存在的人間煙火

可能必須夢裡尋找

你說你一點也不在意

有,總比沒有好

除了將氣味逐一裝瓶

你還錄下好幾段得之不易的

風聲、雨聲、鳥叫聲

尋常的聲音一點也不尋常

你說那可是最好的療癒

11. 自由主題|〈問道於芒〉 王錫賢

山路迷離,探它究竟

赫見老舊家屋攔路

破敗,少了幾根肋骨

右側肩膀塌陷的屋脊

站著寥寥芒草冷看夕日

獨自撐起荒蕪的格局

眼前明明是蕩然的空虛

執念卻緊抓不放

葉如鋒刃,固守頹圮

無畏蒼涼,甘之如飴

讓你看到什麼是信仰的堅持

好一個持戟的戰士

唉,興廢無常

人事物境都是煙塵一縷

12. 自由主題|〈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平心

一朵小花,不屬於誰

在陽光裡綻放

並不稀罕

卻也非隨處可見

遠離高高的視線

過多的腳步

只為純真的眼睛駐留

一支舞

在戀人的眼眸中閃動

與孩子共享神秘

在思念的深井映照出往日重現

他們何時會知道呢?

以仇恨對應仇恨

競逐誰比誰憎惡更多

焦土燎原可曾止息

要是有回到前一刻的所在

即使那僅僅是一朵小花在那裡

他們何時會知道呢?

是否,

沒被女孩採下的花兒

成為了一粒粒種子;

是否,

小伙子錯過了表白

女孩離去了

是否,

兵士從戰場回來

男孩遇見了女孩從此共度白首;

是否,

慰靈碑少立起一座

兵士們就不再日復一日凝望邊境;

是否,

墓園毀棄

花兒也悄悄消逝無蹤

他們何時會知道呢?

多年多年以後

時光來到眼前

女孩記得 陽光裡

春日採下的

13. 自由主題|〈苦戀苦楝〉 用心治病

是誰

用濃郁的香味

吸引了我

我抬頭一看

是一位穿著淡紫色高雅洋裝的女士

化著細緻的薄妝

踩著尖尖的高跟鞋

腳步卻是輕柔的

從我眼前走過

我不禁默默跟隨她

儘可能地深呼吸

希望可以記住

她的香味

看著她走到海邊

脫下高跟鞋

風吹亂了她高盤的秀髮

她繼續往前走

似乎打算走到海裡

空氣充滿她的香味

我大聲喊她

卻被海浪蓋過

她赤腳在海邊走著

我也脫下鞋子

安靜地在海邊走著

準備她如果被

海浪捲走

我會奮不顧身地

跳下去救她

夕陽餘暉的照耀下

海光亮閃閃

像極了黃澄澄的金子

可惜是看得到抓不到

她轉過身往回走

看到我向我笑了一下

太陽下山了就變冷了

她一邊說著

一邊拿起她的高跟鞋

慢慢地走到馬路上

我也轉身往回走

在她的腳印旁

蓋上我的腳印

拿起我的鞋子時

我才想到

我不會游泳

14. 自由主題|〈八爪章魚〉 江郎財進

牠在浪下書寫祕密

用八隻臂膀編織黑夜的思緒

珊瑚的裂縫是牠的信箱

藏滿了海潮寄來的覓食名信片

為了逃避,牠懂得變色

也為了融入世界的旋轉陀螺

每一滴黑天暗地的墨

都是一段被誤解的心事

海底那麼深,那麼詩意

連悲傷都要柔軟地擺動

牠緩緩伸展自己,像人類

在物競天擇裡學會生存與孤寂

15. 自由主題|〈拍賣抵押物〉 江郎財進

那是被生活抵押出去的物件

陳列在辦公桌的格子間

靜靜地等待清點

編號1500的夢想

起拍價是一張

按時撥付的薪資轉帳

第一聲木槌

敲碎了清晨的哈欠

你遞交出新鮮的視力

換取藍光裡的職場數據

第二聲木槌

拍賣掉週末的餘暇

脂肪與焦慮在

久坐的脊椎裡層層增值

當會議室的燈光

冷冽如估價師的眼眸

誰的熱情正在折舊?

誰的創意淪為壞帳?

你在契約的毛邊反覆質押

直到眼神乾癟

靈魂被裝進標準化的紙箱

最後一槌落下

你瑟縮在鍵盤的角落

成交給永無止境的忙碌

這裡不拍賣未來

只清算你所剩無幾的

平庸而昂貴的青春與自由

16. 自由主題|〈支撐的力量〉 江郎財進

荷姆茲海峽風起雲湧

當價格如落葉飄零

市場風聲鶴唳

恐慌的手指在鍵盤上顫抖

綠油油的浪潮席捲信心

誰能接住這史詩墜落的鋼刀?

支撐,藏在數據之下

是一道無形的牆

歷史曾在此駐足

籌碼曾在此凝聚

多方的意志在底部築巢

以抵抗無人機的蜂擁肆虐

.

有些人選擇倉皇逃離

害怕深不見底的暗黑殺戮

有些人則靜靜等待

在支撐之上逆風佈局

相信跌勢終會止步

相信市場終將回心轉意

支撐,不只是拋物線的角球

更是一種轉折的信念

它承受著拋售的重量

也孕育著反彈的希望

只要史詩之怒不再蔓延

市場,便還有朗朗乾坤的未來

17. 自由主題|〈冬雨〉 江郎財進

不像夏雷那樣急於向

世界叫囂。我以一種

近乎耳語的節奏

敲打歲月的屋簷

我冰涼的針腳

試圖縫合那些被遺忘的裂痕

在行人縮起脖子的街燈下

獨自練習冷冽的清醒

我不是要澆熄熱情

是要沉澱過剩的咆哮

讓那些發燙的野心

在低溫中慢慢冷卻成真摯

我滴落母土

看見繁華褪色後的骨架

最堅硬的人生

往往藏在最柔軟的寒意裡

不需要傘的遮掩

我正與自己博弈

在最冷的季節,努力

澆灌出下一場春天的深邃

18. 自由主題|〈甘露〉 江郎財進

那一滴晶瑩的黎明

在柳枝的尖端

斟酌了整個剔透

它是雲的遺言

也是陽光的化身

在墜落之前

飽滿得像一輪明月

破碎並沒有稱心如意

當它與枯竭的葉脈相遇

那一聲微弱的叮咚

是乾旱的心田

最巨大的雷鳴

沒有濤濤奔向江海

只有綿綿的潤物細無聲

在消失的剎那

從從容容完成了一次救贖

你說最深的神通

不在翻江倒海

而在這小小的滴落裡

洗淨了塵埃

也洗淨了那個焦慮著

等待圓融的自己

19. 自由主題|〈久別重逢〉 江郎財進

我們在人海的褶皺裡走散

又在某個無名的黃昏裡

被歲月歸還。

妳的眼角藏著風霜掠過的

痕跡,而我的掌心

還握著當年

沒能遞出的那句微寒。

想要急著打撈那些

沉沒的往事。此刻的靜默

比寒暄更顯得壯闊

那些被生活磨損得

支離破碎的星辰

竟在交會的目光中

重新拼湊出一幅完整的輪廓。

這是舊夢的重演

還是新生的對峙?

看時光如何將銳利

修剪成溫柔的克制

我們在命運的交叉點再次

佇立。向那個曾在

歧路哭泣的靈魂

輕輕頷首

道一聲:原來你也在這裡。

20. 自由主題|〈黃花風鈴木〉 江郎財進

一瞬間,人行道被金黃點亮

彷彿天空飄下無數的小太陽

行人匆匆,花開如潮

低頭的眼珠

轉動在打卡鐘的拚搏

無暇瞥一眼職場的焦躁也能有

這樣翻飛的亮彩色澤

我停駐步履

在日常的灰塵裡拾起一抹驚嘆

暫時忘卻垂老心底的沈重

花落如雨,黃金鋪滿路面

卻無人能挽留它的燦爛

大自然的手

輕輕一揮

教我們在盛放與消逝之間

學會望花微笑

21. 自由主題|〈十字路口〉 江郎財進

在漫長而乾涸的旅途中

我與某個瞬間撞個滿懷

是預謀嗎?

還是刻意的等待

那道光恰好裁開了雲層

篩落在我眼底那片

尚未被污染的海潮

讓鬼頭刀躍然眼眸,差點割傷

我神魂即將顛倒的阿賴耶識

彷彿荒野中沈睡已久的火種

被一聲無心的驚雷意外

點燃。所有的邏輯都在

此刻崩塌、浮游、流轉、屏息

我聽見胸腔裡加速的鼓點

正試圖與這世界的頻率交換

這是一場靈魂對未來的劫持

使平庸的日常從此

有了偏愛的地址

日鬚在你的額頭拚命泅泳

探勘你乾癟的詩行

是否需要漫長的告白或宣誓

在此刻,於交匯的十字路口

我已決定要為

這一無邊的剎那盡情地揮霍

22. 自由主題|〈暗能量〉 江郎財進

暗能量如孤魂野鬼

沒有名字、沒有容顏,也沒有

呼天嗆氣地在

青島東路咆哮、糾葛與內耗

它只有一種推動宇宙的姿態

像一首超現實的痙攣散文詩

抖抖顫顫往外推開太空中

所有已知與未知的距離

暗能量不說話

以沉默決定星系之間的間隔

讓銀河彼此遠離

宛似吵過架的神祇,越飛

越遠越吟越唱越痙攣越膨脹

再也追不上彼此的光年

在科幻裡,它成為密碼

負壓力咄咄逼來

驅動飛船的靈魂燃料

時間裂縫的鑰匙或

文明滅亡前最後一絲

未被拆解的臨終希望

在宇宙裡,它只是存在

無需解釋也無需被理解

只要持續將空間拉展成無垠

髣髴宇宙也正在呼吸

一吐一納之間,把我們

所有人的額顳葉都帶往

更遠、更深、更不可測的未來

讓商禽的那隻長頸鹿在

監牢的窗前瞻望

而百思不得其解

23. 自由主題|〈潮間帶〉 江郎財進

這是一塊,被大海

反覆親吻與遺棄的領地

在溼潤的鹹苦中

交換著呼吸。當浪花撤退

裸露出滿身嶙峋的礁石

那是大地

在月光下最私密的告白

小蝦蟹在壺穴裡

藏好整季的驚慌

藤壺緊緊握住岩壁

不肯向狼吞虎嚥者妥協

峨螺、貽貝、赭色海星

埋伏著一物

剋一物的天擇無奈

每一處翻浪後的積水

都是一座微型的生存深淵

倒映著雲朵的俯瞰筆觸

也囚禁了迷路的蝦蟹魚群

在這場半日一輪的

生存祭典裡

我們學會了在窒息中

等待下一場洗禮

不需要彼岸的哲思

只需在乾涸與淹沒之間

活成一首

永不乾枯的海陸糾葛詩篇

24. 自由主題|〈孤燈〉 竹奇

路一直走到盡頭

就成為一棵枯樹

黑暗中寂寞的心

化做一盞孤燈照亮著我

25. 自由主題|〈禁焰之存〉 別觴

傳統的框架中,愛情如直線前行

卻在妳的出現中,彎曲成禁忌的弧線。

吸引如磁場般強烈

在骨骼深處震動

世界替身體標記方向

卻忘了,心從未學會服從。

被稱為秩序的河流

靜靜流過我們之間

它用規範築起岸堤

卻無法攔住,暗潮般的渴望。

妳的肌膚像靜夜的絲綢

滑過顫抖的指尖

那些被命名為禁令的鐵鏈

在胸腔深處碰撞作響

穿過道德的荊棘

帶著滿手的鮮血與決絕

我們在深淵邊緣交換呼吸

每一次進出的空氣,都帶著末日的氣息

世界為身體鑄造枷鎖

卻無法阻擋靈魂的叛逃

我們知道,這條路沒有歸途

卻仍讓血液,向彼此奔流。

雨停了,庭院落滿梧桐

水珠沿著葉脈滑落

像一句始終未說出口的話

妳站在檐下,望向遠處微亮的天光

世界太窄,窄得容不下兩顆心

若我再向前一步,妳將替我承受

整個人世的寒意。

於是沉默停在弧線之上

像兩枚火種

我們仍在彼此的黑夜裡

燃燒火焰。

26. 自由主題|〈禁果之殞〉 別觴

當第一枚禁果在血管裡爆裂

汁液並非甜美,而是鹹澀的深海。

我們是兩端在道德邊境對撞的星骸

於世俗的引力之外

盲目地狂喜,向彼此的黑洞殞墜

誰說愛必須是光?

在最深暗的溝壑裡

只有靈魂在極壓下發出的聲響

是相知唯一的共鳴

妳遞來一根荊棘,我將它編織成冠冕

刺入眉心,卻看見從未有過的清澈

透明的罪愆,是燙金的恥辱

我們在世眾的唾沫中受洗

洗滌那些被偽裝成節操的平庸。

​深夜的祈禱,不再指向天國

那是一場對虛無的招魂

是廢墟中殘垣的低語

愛已是病,願我們永不痊癒

在彼此的傷口裡尋找居所

即使避難所滿佈鐵鏽。

世界在窗外崩塌,失界的閾限漸行漸遠

留下一地破碎的條規

像被海浪沖上岸的腐物

我們踩在碎玻璃上跳舞

像幻化成一種革命情感的虛榮

每一步血,每一步刺腳的扎心

每一步對地獄的嘲弄

在每一步溢出的絕望背後。

背叛的號角,是一場靈魂的越位

我們在道德的荒原上

圈起了一塊無人的領地

所有的背道而馳

都在重塑一個血淋淋的靈魂赤裸

愛能否在撕碎標籤後仍然緊擁?

痛楚卻比幸福更加穿透

若愛的本身就是一場越界

我願在邊境線上築起一座不悔的墓塚。

灰燼堆疊成祭壇

在無聲的審判裡互視

縱然世界裂成無數碎片

我們仍在彼此胸膛的荒野裡行走

直到最後一息,靈魂燃盡

我們依舊緊握那份被詛咒的溫度

在禁忌與荒原之間

寫下不被赦免的愛

留下深淵裡最深沉的回聲

直到深淵徹底合攏。

27. 自由主題|〈清明〉 吳俊瑩

春分的手骨伸勻

等候欲攬,毛毛仔雨

菊花旋滿山頭

皺皺的面皮,免妝娗

撋出芳味直直湠

挩開菜市仔的貓霧

菜肉共阿母鬥捙拚

一拗一摺

拗細漢的記持

摺阿公的影跡

阮挈彼𩛩

沓沓仔食

等後一冬

28. 自由主題|〈無氧生存〉 吳宣儀

要窒息了,請看──

魚兒游啊游

在乾枯的水潭

人呀等啊等

在密閉的電梯

靠著稀薄的空氣呼吸

一次等著明天

又一次,等著未來

再一次──

等待著脫離那一天

可千萬要銘記在心──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活啊,要活啊

勇氣不足,無法邁進

真實自我,面目全非

剽竊理想,撐不住前進

找夠藉口,正經擺爛

痛

但仍活著

活啊,要活啊

日子依舊,不曾改變

不上心意,空投履歷

過往愛好,假裝還愛著

做個樣子,安慰自己

假

但要活著

稀薄的空氣

燃盡的心

破碎的我

掠奪了僅存的呼吸

耗盡──

遲早的事

但那時

即便窒息

也仍會活著

因為,因為──

活著才有希望啊!

我活著 、我窒息 、我掙扎 、我絕望

最終──

無氧生存

29. 自由主題|〈未失〉 李惠君

日復一日

事物各歸其位

光入窗

影出牆

無一為誰停留

言語漸少

少至只餘呼吸

與不經意的並存

忽有一刻

風動其間

如水過石

不留而自明

乃知──

未曾相尋

亦未曾失

30. 自由主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和權

我一生愛石

像愛詩──

無法解釋

那些年

在東南亞之間移動

其實只是為了

一點光

一點

被時間壓縮過的透明

澳門的晶柱

高得近乎誇張

深圳的黃晶簇

像一場凝固的爆發

台北──

白晶、黑髮晶

一丈高的生長

還有茶晶

把整個廠房

填滿

我以為

那已經是極限了

直到今晚──

一尊粉玉觀音

她的臉

安靜得不像礦石

更像

被誰輕輕放進人間的

慈悲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所有的晶體

都在發光

但只有這一尊

在看著我

31. 自由主題|〈月食的象徵〉 和權

昨夜

有人說

看見數十年一遇的

月食。

紅色的月亮

懸在高處──

像一枚

被咬過的大餅,

缺口整齊,

彷彿

誰在黑暗中

試過它的溫度。

城市照常運轉。

新聞播報

遙遠的炮火。

月色緩慢轉深。

那一圈暗影

並不喧嘩,

卻準確地

落在

人類命運

中央。

我們抬頭。

又低頭。

沒有人說破──

究竟

那缺口

屬於天空,

還是

屬於我們。

32. 自由主題|〈靈魂出體〉 和權

昨夜

我又漂出重力之外

在一片無名的暗

聽見兩個聲音──

他們不說地球

只說

黑色的血

說那液體如何在地底緩慢做夢

如何點燃城市

如何餵養火

其中一個聲音低低地說:

只要它還在流

光就不會冷卻

另一個沒有回答

只有遠方持續的燃燒

──忽然失足

整個宇宙向下塌陷

我驚醒

把自己撿回來

卻摸到一截尚未歸位的靈魂

還帶著

微溫的火光

33. 自由主題|〈石油沒了?〉 和權

盲目的光,

還要照多久?

日子已裂開──

風從空屋穿過,

回聲無主;

仰問蒼穹,沉默如鐵,

俯觸大地,冷若灰燼。

光源熄滅,樞紐停擺,

無輪之軸,無火之燈;

街道凝結為血管,

城市沉入自己的寂靜。

我們便要這樣,

在靜止中腐朽?

還要有人

走向火線──

把姓名折起,

交給硝煙,

任它燒成無名的灰?

戰爭啊──

你曾允諾的榮耀,

可曾落在誰的掌心?

還是只把空洞的光,

覆在遍地殘骸之上?

若一定要回答──

當苦果入口,

舌上只餘一片荒涼;

而人間的語言,

至此失效。

34. 自由主題|〈答女詩人〉 和權

「你吃的東西

都很精緻。」

「戰火繼續延燒,

還能天天這樣吃嗎?」

我笑了──

比陽光還燦爛

「你的存在

若能為這世界

增添一點美好與快樂,

你自會有意義⋯⋯」

說完

又替自己

添了一道菜

35. 自由主題|〈夢中的奬章〉 和權

愈是猛烈轟炸,

愈贏得美譽──

你是人類和平

唯一的希望

昨夜,竟在夢中

看見血海之上

浮起一座

金光燦然的

和平獎

36. 自由主題|〈回到農村〉 和權

老祖母

坐在門口

風從她的髮間慢下來

時間在她身旁

坐著

她不說話

只把等待

一寸一寸

交給光

終於

等成一處風景

昨夜

我再次抵達

水仍記得我

那些被我命名過的游影

在暗處閃爍

教堂的鐘聲低垂

落進田埂

泥土反覆呼吸

更遠──

沙在奔跑

海持續翻身

像未完成的句子

沒有什麼離開

只是被收納

在同一個靜默之中

只要我在

她就在

門口就在

風與光的交界就在

而世界

緩慢運轉

像一個尚未醒來的

宇宙

仍在

37. 自由主題|〈邊緣詩人〉 和權

今晚,伊人

再次問──

「說真的,為什麼

還堅持寫詩?

為了生活?

抑或為了那一枚

金光閃閃的獎牌?」

我微笑不語──

心裡卻想:

一個生長於海外、

被稱作「邊緣詩人」的

菲華作者,

從不敢癡心妄想……

更何況,看清了

「世界選美賽」

與「重量級拳賽」之後,

便更加不敢……

一聲如落葉的嘆息,

我低聲說──

為了真心的熱愛,

也為了說幾句

真心話……

38. 自由主題|〈槍口〉 和權

一位詩友

問──

很好奇:

假如兩岸開戰,

你這位

身在菲律賓的華裔詩人,

是幫此岸,

還是彼岸?

這位老兄

已在彼岸教學多年。

我忽然也有點好奇──

若真有戰事,

他的槍口,

會對準此岸,

還是──

彼岸?

39. 自由主題|〈貓咪 Mochi〉 和權

久未相見

感情的濃度

如石階上的青苔

悄悄蔓延

小貓 Mochi

一見面

便貼了上來

在腳邊來回磨蹭

牠不計較

也不掩飾

餓了就叫

倦了就睡

只是偶爾

也會豎起鬍鬚

露出牙齒

我蹲下來

摸牠的背

陽光正好

落在牠柔軟的毛上

而街角

有人聲喧起

又很快散去

我忽然忘了

剛才在想什麼

40. 自由主題|〈至高境界〉 和權

吃、喝、玩、樂

以及享受

燈下寫詩的

孤獨──

直到有一天

突然

嘎嘣一聲

人,也就到了

宇宙墻之外

那個絕對空無的境界……

41. 自由主題|〈肉體熄燈〉 和權

肉體熄燈之後,

一切,真的終結了嗎?

經歷、記憶與情感──

是否能以文字,

或一首詩,

被悄然保存?

風翻動著

《唐詩三百首》,

依稀仍可聞見

當年的墨香

那些鏗鏘的名字

那些聲音

不仍跨越時空,

與我們低聲對話嗎?

你是否──

在詩行之間,

看見生命的江河

滔滔奔流……

42. 自由主題|〈唐人區〉 和權

來到唐人街

五香雞卷的氣味

先於語言

抵達舌尖

炒麵、鹹飯

油光裡翻動的

不是此刻

而是某種被保存的時間

忽然──

我記起自己的國籍

記起祖輩反覆咀嚼的

那一口

無法寄出的鄉味

而你說這只是食物

啊,你所吞嚥的

何止五千年

它還包含──

離散、命名

與一段始終未被翻譯的身世

43. 自由主題|〈和平?〉 和權

小孫女問:

「什麼是和平?」

我微笑,說──

剛剛看了一段視頻:

一隻小羊

困在斜坡上

上方,是兩隻獅子

下方,是張口的鱷魚

忽然──

一隻雄鷹掠空而來

將小羊叨起

帶往對岸……

44. 自由主題|〈詩是意識晶體〉 和權

宇宙的本質

從來不是

靜止。

所謂死亡,

也並非

一切的終結。

當我們化為光,

或成為純然的意識,

仍然會有

另一種形態的轉換。

詩與晶石一樣,

皆為能量的存在──

與意識

並無差別。

它們

終將在流變之中

恆久存在……

45. 自由主題|〈口罩〉 和權

疫災退場

戰火逼近

仍戴著口罩

少吸入一點

人與人之間的

硝煙

46. 自由主題|〈走出時間〉 和權

當你坐在窗前

靜靜觀察

花園裡

親手種下的

那些植物──

發芽

繁盛

凋零

你是否

已看見

生、老、病

與死

當你

走出時間

的那一天

是否,只願

帶著尊嚴

毫無遺憾地

離去

一個句號

勝過

六個省略號

47. 自由主題|〈天意〉 和權

人人都喜歡 8

因為「八」

像一扇門

門後傳來

財富開啟的聲音

於是

8字形的紫晶洞

被擺上昂貴的櫥窗

車牌

若是 8888

便像一串金色的咒語

被人爭相收藏

人們相信

數字裡藏著命運

然而歷史

偶爾也會

冷冷地開一個玩笑──

1914年

7月28日

火焰從歐洲蔓延

1939年

9月1日

世界再次跌入深淵

把那些數字拆開

再慢慢相加

答案

竟然都是

68

一個帶著 8 的數字

於是有人開始猜想──

如果再算下去

如果命運真的

藏在數字裡

那麼

人類下一次

把整個地球

推向火光與灰燼的日子

是否

也早已寫在

某一行

尚未被注意的

算式裡?

48. 自由主題|〈西瓜切片〉 和權

螢幕上

你所看到的──

是真實的世界,

抑或只是

他們

想讓你看到的

一片

像切西瓜般的

切片?

而我們的憤怒,

以及愛恨、情仇──

真的是

一整個

完整的

西瓜嗎?

49. 自由主題|〈貓頭鷹的笑〉 和權

有些人自比雄鷹,

振翅高飛,俯瞰遠方。

詩人卻覺得──

自己更像一隻

貓頭鷹。

獨自立在枝頭,

沉思,並且

守望著黑夜。

雖然洞悉一切,

卻無力改變

黑暗中

那些

隱祕的勾當。

於是,只能偶爾

發出一聲

笑。

笑聲裡

藏著悲傷與無奈,

還有無盡的

憐憫

與同情。

50. 自由主題|〈白玉苦瓜〉 和權

曾在寶島

台北故宮

玻璃櫃裡

看見始自宋朝

典藏的

翠玉白菜

肉形石

書畫、銅器

瓷器與珍玩

也看見一枚

凝脂般的

白玉苦瓜

燈光柔和

玉色溫潤

彷彿還帶著

土地的體溫

那時

人群低聲流動

我站在櫃前

滿心歡喜

又微微激動

一枚苦瓜

雕成千年

苦

也成了

一種榮耀

我未曾去過

大英博物館

未曾在

那宏大的石廳

長長的標籤下

看見

五千年文明

被編號

被註解

被收藏

如果有一天

在異國的玻璃櫃裡

在冷白的燈光下

忽然看見

故國的器物

青銅

玉璧

破碎的瓷

它們沉默

如遠行者

那時

你會感到

心中微苦

像那枚

被雕成玉的

苦瓜

還是會低頭

為這漫長的流離

感到

羞愧

51. 自由主題|〈一路走好〉 和權

攝影師蹲守二十八天,

終於拍到──

一隻守喪的鳥。

牠不飛。

只是守著

倒下的同伴。

花,

黃葉,

一片一片叼來,

放在牠身旁。

然後低頭,

輕啄──

看的人

心口一緊。

而天地很靜。

只剩一場

不被言說的告別。

52. 自由主題|〈憂傷的蟲子〉 和權

戰爭與和平

不過一枚金屬

翻身時

短暫的兩面光。

真正清晰的

是它落地那一聲──

短促。

決絕。

旗幟升起又降下。

城市亮起又熄滅。

而詩人

不能開天,

也不能補天。

他只聽見胸腔裡

細小的啃噬──

一隻。

又一隻。

飛滿夜空。

53. 自由主題|〈外星人多嘴〉 和權

氣球在孩童手中

緩慢擴張。

透明的皮膜

收納天空

也收納

過量的呼吸。

地球也是。

戰爭一次次被吹起──

版圖鼓脹,

語言鼓脹,

正義與憤怒

鼓脹。

彷彿只要再多一口氣,

世界

便會聽見

某種單音的決裂。

夜裡,那個自稱外星人的聲音

又落在窗框。

它談原油。

談黑色液體如何在地底緩慢流動,

像時間的血。

談價格,如何攀升成

一座無形的梯子,

把人類引向

自己搭建的高處──

然後抽離。

它的語氣過於平靜。

平靜得

像一種預言。

我醒來。

客廳微亮。

螢幕上火光壯麗,

城市在遠方塌陷。

主播調整聲線。

數字穩定更新。

專家在框格裡

切分因果。

我們端坐。

像觀眾。

也像證人。

外星人又多嘴了。

所謂絕境

尚未抵達──

只是加油站的電子看板

比昨日

更亮一些。

氣球仍在手中。

薄膜繃緊。

54. 自由主題|〈詩的重機械〉 和權

用一生

經營一首詩

意境之

深遠

全在於

心

悲也好

欣也好

都是這件重機械

的

零件

55. 自由主題|〈靈魂舍利〉 易也

一把靈魂之火

在白骨沙漠熊熊燃燒

不肯枯竭的綠

冰與火的掙扎

酷寒與炎熱拔河

犟氣豢養向陽的決心

燃燒不盡的生命力

那不屈不撓的抱石硃砂紅

證明愛情舍利曾經來過

56. 自由主題|〈利劍〉 洪銘

我就是你的劍

流言尚未出鞘之前

已替你承受風的銳利

把黑暗推回它該退去的地方

你的仇你的傷

我都以自己的方式療癒

如同夜空替星辰守密

在沉默裡磨亮怒火的光

只有讓自己強大

才能與你站得更靠近

讓那些想奪走你的螭魅

在我的邊緣止步

因為保護你

是我與世界談判的方式

也是我靈魂深處

唯一不會折斷的信念

57. 自由主題|〈回甘〉 流波

初入口是苦的──

像爬坡漫行的路

航班在雲上徘徊

鐵軌把無座的黃昏

拉成數小時山路的驚心

朝秦暮楚的關口

風沙磨破了兩千年

才肯遞來一口

香沁的茶

那苦也是在沉入水底時

水面最後的漣漪

康目魚與桂魚的謎

像忠實的老狗

跟了我許多年

直到某個下午

一條魚從水凼游上來

用吻端碰觸我的額頭

那苦才終於

嚐到了盡頭

祖母用髮絲換來的尖尖兒糖

在舌底埋伏了整個童年

母親把紅薯片研碎

在青黃不接的日子裡

撒進寡淡的粥

那甜不是給嘴的

是給日子的──

她說:好東西要抻著吃

細水,才長流

我於是用舌根

含住所有苦

像土豆花在草葉倒下的瞬間

把細細的脖颈

突然長粗一些

像打碗花匍匐在泥土裂縫上

悄悄縫補一小片春天

讓它們沉

沉到喉嚨最深處

等時間的酶慢慢轉化

等淚水風乾

等行到水窮之處

那甜才從最底層

悠悠翻上來

不濃烈

不喧嘩

只是輕輕地

在苦的舊址上

牽起嘴角

像花開時不覺得

花落了

才嚐到整座春天

在枝頭

釀了一季的

回甘

58. 自由主題|〈下一站〉 流波

列車進站前的三分鐘

有人在月台

把菸踩熄

有人剛剛醒來

發現目的地

比入睡前更遠了一些

廣播說出一個陌生的地名

所有人的行李

都輕了一點點

那是一種

無法稱重的失去

靠窗的位置

陽光正在移動

從左肩到右肩

像一個人

緩慢地

學會告別

軌道延伸的方向

有另一種時間

不急著到達

也不急著

成為回憶

車門開了

有人走出去

走進另一個

還未命名的天氣

有人留下

成為座位上

淡淡的溫度

而列車繼續

載著半滿的沉默

和半滿的

還未成形的

相遇

59. 自由主題|〈光的來處:問〉 流波

冬天裡,我做過一個夢。

夢見自己是一粒種子,

安安靜靜地睡在土裡。

四周很黑,也很靜,

靜得能聽見土壤深處,

有細細的根在伸展,

像輕輕的呼吸,

像遙遠的歌唱。

我在夢裡問自己:

還要等多久呢?

沒有聲音回答我,

但泥土的溫度,

一點一點,

悄悄地暖了起來。

起初幾乎感覺不到,

後來漸漸明顯,

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為我點了一盞燈,

那暖意,慢慢地、

慢慢地,傳了上來。

我在夢裡微笑,

想著,是不是春天要來了?

沒有人告訴我,

但那份溫暖,

越來越近;

那份光亮,

越來越清晰。

直到我醒來,

才發現那暖意是真的──

它輕輕地停在我的指尖上,

像一個等了很久的朋友,

終於等到我睜開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

光從來不是來考驗誰的,

光是來陪伴的。

它叫醒那些睡得香甜的人,

輕輕地,像媽媽喚孩子起床;

它提醒那些忘了自己的人,

溫柔地,像老朋友拍拍肩膀。

它對每一個蜷縮的靈魂說:

沒關係,慢慢來,

我等你。

它來,是教我舒展。

像春天教枝條抽出新芽,

像晨光教花朵緩緩綻放,

像雨後的風,

教種子相信泥土之上的世界。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

一開始,有些生澀,

像很久沒彈的琴弦,

像冬天過後第一道融化的溪水。

但它們慢慢地、

慢慢地,鬆開了。

光沿著指尖流淌下來,

流過手背,流過手腕,

流過那些沉睡太久的角落。

它流過的地方,

暖意像漣漪一樣散開,

不只是皮膚上的溫暖,

更像是心裡某個地方,

被輕輕地、輕輕地,

叩了一下。

那個聲音告訴我:

你可以的。

你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像種子需要時間破土,

像花朵需要時間綻放,

像春天需要時間,

走完從南到北的路。

我張開手掌,

讓光完完整整地落在掌心。

它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像一枚小小的太陽,

像一句不用說出口的承諾。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

我願意慢慢地,

重新學會舒展。

60. 自由主題|〈隔著一層叫早晨的玻璃〉 流波

原來孤獨是有溫度的

像早晨的玻璃

涼的

卻透著光

我站在這一邊

看鳥聲嘩嘩地湧過來

看陽光把對面陽台的衣衫

一件件曬暖

看鄰居推開窗

和世界說了聲早

隔著這層透明

我看得見一切

卻摸不著任何事物

伸出手

指尖碰到的是冰涼的平面

原來看得見的溫暖

隔著一層

就成了另一種冷

可我不願擦亮它

怕玻璃一消失

那些鳥聲、陽光、早安

會一下子湧進來

把我這小小的孤獨

擠破

還是隔著好

隔成兩個世界

外面是熱鬧的早晨

裡面是安靜的我

像一枚標本

隔著玻璃

活在自己的透明裡

只是偶爾

呵一口氣

在玻璃上畫一個笑臉

看它慢慢模糊

慢慢消失

慢慢

變回我自己

61. 自由主題|〈把春天種進骨裡〉 流波

起初是融雪

滲進窗縫的聲音

細得像針

在寂靜上刺青

風掀動日曆

那些翻飛的數字

散落成

屋簷斷續的滴答

我坐在自己裡面

像一口乾涸的井

等待某種墜落

激起回聲

然後是雨

穿透屋瓦的雨

帶著泥土翻身的气味

沿著梁柱

流進脈搏的河道

黑暗裡

有東西開始鬆動

是根的觸角

探向更深的地層

忽然聽見

遙遠的雷

從骨節的縫隙間

輾過

這時才明白──

窗外的花訊

不過是日曆的謊言

書頁間的春天

只是標本

真正的春天

必須先把自己

埋進冬天的盡頭

等黑暗把堅硬泡軟

等寂靜長出絨毛

等胸口那塊凍土

終於裂開一道

細小的光

就會有嫩芽

頂著碎瓷般的天空

從你最深處

慢慢

伸直腰

而世界依然喧嘩

依然在窗外

兜售廉價的晴朗

只有你知道

有一條隱密的根

已經穿過石頭

抵達了

所有陽光照不到的

遠方

62. 自由主題|〈時間的淺灘〉 流波

午後的光沉進蜿蜒的水流

魚群游過時

時間泛起漣漪

她反坐於岸邊青石

看倒影開始漂移──

紅花的鳳凰木

草煙繚繞的碧野

還有那些不斷變換又遠去的雲

全都緩緩轉身

一寸一寸

游出視線的邊際

忽然明白

移動的從來不是魚群

是河以外的

整個世界

心中薄霧瀰漫

遠行的人歸來

只這一念

已離塵世十萬八千里

也只在這一念裡

她與魚沉入時間的淺灘

靜止如

水中浮現的國度

完整得

不需要任何抵達

63. 自由主題|〈光的來處:停〉 流波

光釘在指尖上。

不走了。

像一枚釘子

釘進牆裡

不拔出來

也不讓牆塌。

像一個走了一輩子夜路的人

推開門

看見桌上

那盞等了三十年的燈

已經燒到燈座

還在等。

我看著光。

光也看著我。

如果光有眼睛──

它早該瞎了。

從太陽到這裡

狂奔三千萬里

穿過絕對零度

穿過絕對虛無

穿過正在交配的鳥

穿過正在禱告的人

穿過一個女人收衣服時

無意揮動的手

那手上

戴著別人的訂婚戒指

就為了落在這根

三個月沒伸直過的

手指上。

它早該瞎了。

可它還在看。

它是透明的。

又是渾的。

不是七種顏色──

是整個夏天腐爛之後

熬出的一滴膿。

是那個孩子最後一次奔跑時

留在空氣裡

再也收不回的

影子。

是那個人轉身之前

瞳孔裡

最後一點光

熄滅之後

剩下的

黑。

凝成這一滴。

滴在我手上。

我的手沒有抖。

它不動。

又一直在動。

像子宮裡的死胎

不動

卻讓母親的肚子

一天天隆起。

像母親的白髮

昨天三根

今天五根

你數著數著

她就不數了。

像那扇門

關上的時候很慢

關上之後

你才發現

裡面從來沒有人

走出來過。

我忽然想──

這束光

來做什麼?

如果它要照亮

這三個月的黑

已經夠了。

如果它要告訴我

太陽還在

八分鐘前的溫暖還在

三十萬公里的狂奔還在──

我早就知道了。

可它不走。

它釘在這裡。

像那個走了一輩子的人

坐定之後

才發現

沒有人等他。

那盞燈

不是為他點的。

燈下那個人

等的是別人。

也許──

它不是來告訴我什麼。

也許它只是走投無路。

三十萬公里

狂奔

最後能落腳的地方

只有這根手指。

這根三個月沒伸直過

沒洗過

沒被任何人碰過

的手指。

也許它和我一樣

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光釘在我指尖上。

我沒有動。

我也沒有地方可去。

八分鐘前的太陽

繼續燃燒。

三十萬公里的狂奔

繼續狂奔。

宇宙的寒冷

繼續寒冷。

只有這裡

停著。

像海嘯過後

海面上

一塊浮木。

像火災過後

牆上

一張沒燒盡的全家福。

像墳場裡

唯一一塊

沒有刻名字的

墓碑。

那個人走了一輩子。

那盞燈等了一輩子。

他們見面的時候

才發現

找錯了門。

可是太累了。

不想再走了。

不想再找了。

光停在我指尖上。

我也是光的

一個錯誤。

可是我們都不動。

我們都假裝

沒發現。

64. 自由主題|〈光的來處:觸〉 流波

我沒有看見

但我感覺到了

背上有一點暖

很輕的一點

像一根羽毛

像一滴溫水

像有人用指尖

輕輕點了我一下

問我

還在嗎

我僵住了

冬天裡所有的觸感都是刀子

風的刀子

門把手的刀子

吸進肺裡的空氣的刀子

割了三個月

割到沒有感覺

這個暖

太陌生了

陌生得像前世的記憶

像還沒學會疼痛的時候

母親的手

我慢慢地

慢慢地

翻過身來

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

細細的一線

像一道裂痕

像一根發光的絲線

縫在黑暗上

縫在我和死亡之間

它落在枕邊

落在昨天夜裡

我還枕著的地方

那裡

還有頭髮的痕跡

還有夢的餘溫

還有一個蜷縮的人

留下的凹陷

光就落在那裡

輕輕的

像故人歸來

在你最熟悉的角落

坐下來

不說話

只是坐著

65. 自由主題|〈日常〉 流波

你說,在所有站台暗下來的午後

你想起一個很久沒撥的號碼

你計算明天:該換的燈泡、過期的鹽

有一天日子叫你去把堆了三天的碗洗了

你就去洗了。

每個人都想成為另一個人

沒有人想洗別人的碗

連日子都不想。

洗碗槽的水是濁的

你是個清楚的人

因為清楚

你聽見水

在夢的間隙壓平疑問

然而你同時聽見

宇宙倒轉的聲音──

在碗盤的油膩之間

銀河系正重新排列

你垂手擦拭的姿勢

比所有的想像

更接近美好

原來每一圈垢漬

都包裹著一顆燃燒過的星

你洗著洗著

就洗出了光的形狀

那些被世界輕蔑的

正被你捧在掌心

成為榮耀

每個人都想點亮太陽

沒有人願意

在燈泡燒壞的時候

站在梯子上

成為那道光

但你站上去了

在黑暗裡

用一具肉身

換整個房間的

明亮

而你站上去的時候

手指觸及的每一縷黑

都是時間遺落的碎片

你沒有把它們點燃

不是為了節省

是為了讓熄滅

也能成為一種

完整的抵達

海水的鹹是你的

你是個遼闊的人

因為遼闊

你看見每一粒微塵

都是整座宇宙的遺址

你在無形之中埋葬自己

在平凡之中

把自己撈起

於是你站著

在梯子上

在洗碗槽前

同一個姿勢

連接兩個世界──

一個需要被擦亮

一個正在擦亮

66. 自由主題|〈當我們同在一起〉 流波

當我們同在一起,多麼快樂,

從前唱這歌時不懂為什麼。

如今散在四方的好友,

偶爾傳來問候的話頭,

才知道快樂是因為有人記得。

舊照片裡的笑臉依然炙熱,

那時我們相信永遠的承諾。

時間卻像篩子,篩著篩著──

當我們同在一起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有些話說著說著就沉默了。

可只要有人提起從前,

眼神裡的光還是那麼清澈──

當我們同在一起

67. 自由主題|〈同一源頭的光〉 流波

恩典不是只落在少數人的窗前,

它像清晨的風,

不問名字,不問國界,

輕輕吹過每一張醒來的臉。

我們走在不同的道路,

說著彼此陌生的語言,

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

心跳有著相同的節奏。

從最初的園子開始,

亞當與夏娃的記憶仍在血液裡流動,

於是世界再遼闊,

也不過是一個延伸的家。

當仇恨試圖劃出界線,

恩典卻一次次把線抹去──

提醒我們:

人類,原是彼此的兄弟姐妹。

若愛能被重新學會,

地上的距離就會變短;

而那看不見的光,

正為每一個人,靜靜亮著。

68. 自由主題|〈時間之內〉 流波

我們愛上的,

往往不是一個人,

而是他走來時,

替沉默重新排列的光影。

生命像一條長路,

腳印多半朝向離開,

我們卻仍把不斷失去的過程,

溫柔地稱為活著。

記憶有一種微熱的觸感,

即使它曾使人破碎,

仍在夜裡替心點燈,

讓疼痛學會發亮。

有些人離去之後,

仍像季節停留體內,

在某個氣味、某段旋律裡,

忽然再次降臨。

愛從不以時間衡量,

而以深度──

它是否改變了我們

看世界的方式。

我們慢慢學會

背著空缺前行,

讓缺席成為重量,

卻不讓靈魂中空。

此刻正在流逝,

悄悄變成未來的懷念;

原來每一次呼吸,

都是向記憶提交的草稿。

時間不停帶走名字,

愛卻固執地留下痕跡,

像對終結的溫柔反抗。

當歲月漸深,

我們終於明白──

永恆並不遙遠,

它只是仍被記住的事物。

於是生命的答案不是經歷了什麼,

而是風暴過後,

還有什麼在心中留下。

我們短暫,

卻懷抱無限的渴望;

明知無法擁有永遠,

仍選擇去愛。

因為記得,

就是拒絕消失;

而一生,

不過是與舊我告別,

走向尚未完成的自己。

69. 自由主題|〈秘密〉 紅紫

小時候我吃過很多秘密,

那是大人們無心的餵養。

他們總說,

「安靜!」,

「走開!」

他們以為,

小孩子不會看,

不懂聽。

現在我也常常吞食秘密,

但大多關於自己,

能傾訴的對象很少,

那就讓它們隨我老去……

70. 自由主題|〈繼續走著〉 紅紫

繼續走著,

不理會所有可能性,

不想像任何慶典的來臨,

不依仗精神高潮的刺激。

無論它們將削弱還是提振自己,

都無法使我安心。

繼續走著,

用深陷大地的腳步接近目的地

71. 自由主題|〈病中夜訪(文化中心圖書館)〉 陳竹奇

黃花風鈴木是夜晚的天使

它用鮮嫩的點滴

輸液澆灌給我

夜半的露珠

我在圖書館夜巡

林布蘭的幽靈

降臨在這個陌生城鎮

它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卻遇到一座風車

名喚唐吉訶德

鐵國山的英魂

於拂曉發動攻擊

他們沿著內山公路

呼嘯著吹送著北回歸線的季風

陳篡地的游擊

一開始只是二水的漣漪

隨著濁水溪的溪水而下

在黑水溝形成黑潮與巨浪

 阿拔泉的霧起

Psoseongana 的夜空

飛舞著三十三支的開山刀

它們被AI改造成無人機

飛向北京的秋天而去

在銀杏的落葉間隙裡

斬殺敵人的首級

夏天的蟬聲

乘著扶搖而上爬上獨立山

所有的檜木一起用八部合音慶祝小說家的勝利

他的名字叫做陳竹奇

72. 自由主題|〈羊蹄甲的寄話〉 陳意榕

凹落去的

是你變形的身軀

親像賰一肢骨的風吹

雙手咧空中烏白舞

猶原掠袂著你的衫仔裾

成做蘭花木,一陣陣的

清芳,湠流

向阮的心肝穎仔

無法度放袂記

你叫阮的小名

一擺閣一擺、一聲又一聲

記持,沓沓仔變天

珠淚是水紅仔色的

春雨綿綿落袂停

永遠會記得

你共我扛佇肩頭

予阮坐懸懸,𤆬 (tshuā)阮

世界看透透

眼前一片片美麗的光景

若會當相替換

阮甘願做你的阿爸

據在你張、甲你惜命命

抾起一蕊雅氣的花

必叉的葉仔內

有叩叩叩的頓蹄聲

是阮對你的數念

哭袂出聲

73. 自由主題|〈弓魚〉 陳意榕

炯亮眼神,勾勒

凹凸有致的輪廓

侷促不安的線條

換來捆仙索,黃袍加身

惴惴不安的高價假象

死不暝目的金目鱸

須臾間,活蹦亂跳

成為在劫難逃的詛咒

不曾想,人類覬覦

鮮美的惡習,天羅地網

婆娑海洋,一夕風雲變色

何以為家?

隆起的身軀,拱起詭異

弧度贏不了重力

緊繃的無力感,沿著

掙扎求生的馬甲線

潸然淚下

74. 自由主題|〈移工之歌〉 陳瑞芳

搭乘頭等艙回鄉的骨灰

終於可以恣意躺平了

那酥軟的麂皮座椅

是我人生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升等

同樣貧瘠的土地

同樣毒辣的太陽

長出一樣低伏無言的植物

惟墓草仍趁夜色採擷

那緣自安納普納峰的甘露水啊

十五歲就被強摘離境的女兒

妳的青春可得繫緊腰帶

這是阿爸留給你唯一的族語:

寧願渴死!

也別喝富商遞來的神仙水

她後來也學會

把名字

交給另一個國家的發音

在違章建築的屋簷下

把水一口、一口

嚥進去

夜裡

她夢見遠山

雪,正在融

有人說那是恩賜

她醒來

只覺喉嚨更乾更緊

無法再問

75. 自由主題|〈一心三傷〉 陳瑞芳

一、心疼

疼了!才知道

你比鐵扇公主肚子裡的猴子多一變,

你在我的痛中取經,你得以位列仙班,在

我心底,「我願意!」

二、心碎

碎了!

宋徽宗的汝窯小洗摔碎了,

朝代不可逆,觸摸都是傷痕,

但手機裡瘦金體的遺照,

依舊勁挺,逝去的愛永遠高清。

三、心死

死了!

心情入土了,靈魂燒成死灰,

墓碑不立文字,聲音有去無回,

上帝活著也好,死了也沒關係,

都沒關係──地球毀滅

不過是宇宙的一個飽嗝;

眼窩的大海跟著乾涸了,

萬千魚群相濡至死,

只有木刻的魚目逃過一劫!

此物沒有感情,因此

保存得最好。

76. 自由主題|〈情感與自由〉 陳瑞芳

風原本沒有方向,

它在山谷之間試探每一道出口;

年輕的浪走得再遠也不知道,

哪裡算是回頭?

鳥原本屬於天空,

但當牠棲在某一棵樹上

反覆整理伴侶的羽毛,

那棵樹

便開始長出巢的形狀。

有人說

鎖會讓門失去自由;

可正因為門只守著一把鑰匙,

夜裡的燈

才敢把溫暖留給一個房間。

並不是所有的圍牆

都是監牢。

有些圍牆

只是讓風知道

群山環抱中

有它值得停留的一片草原;

讓浪知道

那一道岸

是它一生反覆拍打的名字。

77. 自由主題|〈畢業典禮〉 華安

一個人在鍵盤前

遙想那些夢想的淚水以及

當時希望的生活

真是無端折磨自己

我們在歡快傷感的歌聲裡

看著老師們拿下威嚴

為了引導我們

他們付出多大心血

從此就要各自走入孤獨

或者更廣闊的挑戰

我遙想那些天燈般的壯闊景觀

上面寫滿理想

最後落至何處呢

遭受壓抑群居的日子

早已習慣且互相支持打氣

偶爾較勁,偶爾霸凌

但沒有所謂憤恨

那是我們玩耍的方式

當大家走出禮堂,相約再會

心底卻知此去難回頭

我彷彿請了擺渡人度過青春

青春,一個低聲呢喃的詞

一再回顧,然而江水越漸寬廣

我寫好這片紙條放進瓶子,丟進江水

78. 自由主題|〈金毛稱王〉 趙紹球

他不住在宮殿

他住在回聲裡

每一句話

都先燃燒

再被重複

像火,需要空氣的掌聲

他給海改名

給風定價

甚至替地圖

剪掉邊界

說:這才像我

他與鏡子爭吵

指控影子造謠

然後

起訴光

軍隊像一排火柴

插在地球的邊緣

他說,可以點燃

也可以

吹滅

只要

觀眾還在

遠方有島

他想買下

不是為了居住

只是為了

證明

世界

可以被收據折疊

有人問

火之後

還剩什麼?

他笑了

從灰燼裡

撿起一個詞

「勝利」

到了夜晚才知道

火,從不屬於

火本身

79. 自由主題|〈永夜〉 儒略

苦修不是堅強的象徵

自我鞭笞更是軟弱無聲

像孩子,以大聲的哭泣

不斷地自我傷害

期盼那不存在的大人

原諒那不曾犯下的錯

但是,羞愧

像幽暗的海水

一波又一波漫出

淹沒了口鼻,淹沒了星空

遺忘的舢舨,卻遲遲不來

中世紀的修士呀!

你蜷縮在潮濕的冷硬石室

額頭抵著生硬的拉丁經文

你要如何走出,這無盡的

你自己的黑暗世紀?

當鐵鏈鏽蝕,當蠟燭熄滅

你恐懼的永夜,已然到來

你顫抖的手

推開了沉重的橡木門

以為會看見地獄火湖

卻只見,

曠野上靜謐的月光

而微風拂過,

帶來了遠方的花香

心中的羞愧

原來不是過往的詛咒

只是你一直握在手裡

不肯放下的一把陳舊的灰

你站在那裡

月光將你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得終於觸碰到了另一道

同樣在月光下猶豫的影子

兩道影子並沒有說話

只是並肩站著,一同

看見了更遠的山谷裡

有零星的燈火

那是驅散寒意的火焰

燈火很多,很遠

但足以照亮、溫暖彼此

一起等待!

修士呀!

原來黑暗世紀一直都在

而破曉的黎明

每天都準時到來!

80. 自由主題|〈鍵盤上殘留的指紋〉 蕭蕭風

鍵盤上還留著你的指紋

油亮的、淡淡的

在「Delete」鍵上特別清楚

像你每次想刪掉我們

卻總是按不下去

我用布擦

擦到指尖發熱

熱到像你當年握住我的手

那種燙

卻怎麼擦都擦不掉

那些細細的紋路

像一張隱形的網

還在把我往回拉

激情在指紋裡最頑強

它不聲不響地活著

活在每一次我打字的時候

打到「想你」兩個字

手指就自動停住

停在半空

抖得像快要斷掉的線

我把臉貼在鍵盤上

讓冰冷的塑膠吸走體溫

吸走一點一點

還沒死心的餘溫

然後低聲問它:

你到底要留到什麼時候

才肯跟我一起

把她忘掉

指紋沒回答

只安靜地

繼續留在那裡

像一個不肯說再見的

鬼

81. 自由主題|〈聲在消失之前〉 龍揚光

〈雨的重複〉

雨在窗邊靜靜寫下

夜色比昨日更深

妳說話時聲音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未竟的夢

我低頭聽著

時間在指縫之間滑落

有些話來不及回應

就已經成為回聲

於是迴聲在夜裡停住

夢在窗外慢慢淡去

時間仍在指縫滑落

而聲音已隱入沉默

妳轉身離開

像未竟之夢醒來

夜色仍深於昨日

雨在窗邊靜靜寫下。

〈名之腐蝕〉

名字在舌根漸漸腐爛

夜比意識更早開始

妳從記憶的縫隙滲出

像尚未被允許存在的事物

我試圖將妳說出

卻先咬碎了語言本身

有些稱呼不是指向

而是將存在逐步抹除

於是抹除在口中完成

聲音在喉間慢慢壞死

語言仍殘留結構

而意義已經脫落

妳開始遠離

像未曾被命名的空白

夜仍早於意識

名字在舌根漸漸腐爛。

〈最後的迴聲〉

淚在遠處慢慢無聲

夜比記憶更長

妳的名字停在喉間

像一個無法完成的呼喚

我幾乎要說出口

卻讓沉默先一步降臨

有些聲音不該存在

存在即意味著終結

於是呼喚停在未竟

夜在遠處慢慢擴散

沉默仍先於聲音

而名字卻已消失

妳終將遠去

像回聲拒絕回返

記憶仍長於此夜

淚在遠處慢慢無聲。

82. 自由主題|〈霜夜〉 龍揚光

霜在夜裡慢慢落下

庭前的石階比往常更冷

妳來時帶著微微的風

衣袖沾了些遠路的塵

燈光靜靜地照著妳的臉

像秋水映著一輪將沉的月

我幾乎要喚妳的名字

卻在最後一刻沉默

有些相遇太晚

一說出口就會變成離別。

名字在夜裡停住

月在水裡慢慢沉下

燈光仍照著妳的臉

而風已吹走衣袖上的塵

妳將離去

像從遠路再次走遠

石階仍冷在庭前

霜在夜裡慢慢落下。

83. 自由主題|〈將妳化為我〉 龍揚光

那一夜

月亮像一枚蒼白的骨片

嵌在天空腐朽的顎骨之間

妳的肢體被卸在屠檯上橫列

如花瓣般絢美而散落

彷彿美若建立在結構的崩解之上

是對玩笑與藝術界定的最大嘲謔。

​絞肉機的鉸刃是象徵的時間

妳的過去與未來被攪拌得紊裂

我把妳的柔情與冷漠混合在一起

​絞成一攤分不清彼此的泥濘

我的眼注視著妳赩白相間的肉泥

只有一種近乎於神性的稠密

妳的瞳孔裡掩藏我穿不透的孤寂

我說我們是交融於血的水

永遠無法被任何器皿分開。

我將妳的軀幹切成平整的方塊

像是在堆砌一道血腥的藩牆

我手中的鋸齒在妳的關節處橫切

那種骨頭被斷裂的清脆

是我聽過最動容的語言

我用最殘忍的細膩

去撫摸妳每一寸末梢神經

直到妳的尖叫在空氣中凝結成晶體。

肢解是一場漫長的告解

我們在腐爛與重生的邊緣相羈

愛到了極致,就是將對方化為虛無

再從虛無中重新定義自己。

我們在瘋狂的搖籃裡入睡

妳的痛苦在我的刀尖下昇華為一種哲學

我是個帶著屍塊的活人

妳是個揉合在兇手體內的靈魂

我們在死亡的溫床裡達到永恆的一體:

愛,在一場最完美的消解。

84. 自由主題|〈狐狸與春天〉 薄荷

蜷曲著

狐狸蜷曲著

橘色狐狸蜷曲著

九尾橘色狐狸蜷曲著

綠葉

綠葉飄著

綠葉飄著落下

綠葉飄著落下在哪

我看見了

我看見了

是那隻九尾橘色狐狸帶走了綠葉

是那隻九尾橘色狐狸帶走了春天

85. 自由主題|〈糖尿病--寫給C〉 謙成

五顏六色,以為是童年

雜貨店傳來的吵雜聲

吆喝起來啊

小孩撒潑,哭鬧

為一點甜頭

苦了聲帶,累壞眼神

其實你每天都有糖吃

飯,抑或粥

香蕉、木瓜、甘蔗、蕃薯

周而復始,糖

在你的嘴裡心上

反覆折騰

糖其實無害

是你的詩意,堵塞

封閉奇經八脈

意象擁堵,如車馬

擠滿忠孝東路

醣,排列在血管

無視肝,不管什麼

分解,指數,還是胰島素

有一些爆炸性的包裝

在你的皮膚底下

集結,細胞餓了

詩,饑渴

一系列詩集

堆在倉庫

詩病了,詩趣與童趣

無法輸出

於是,不懂詩情的某人

宣判你,慢性

病了

我沒有詩可以疏通你的經絡

沒有錢可以買一條門路

只有一個土方

可以讓詩,孤芳自賞

抓一把芹菜的綠意

熬煮花生

兩三杯鯨吞下去

沒事,共機還在擾台

我的腸胃還在吸收花生衣

絳紅色的汁液

絳紅色的詩

絳紅色的意淫

紅色的大火,還在煎炸

我的味蕾

意象微恙,我把詩

風乾

和胰島素一起

壓抑血色裡

你忽視已久的糖

假借輕微的症狀

血和病灶,一一蟄伏黑暗

我在門診部和醫生

討論

如何解剖詩

和遠方

86. 轉型正義|〈無量之網下的轉型正義〉 levant

當我感到孤獨、寂寞、無力時

是否也正連結著

你曾經歷的滄桑與失落?

當我們都曾站在斷崖邊

是否終能明白

彼此不是為了互推一把墜落

而是學習轉念飛翔?

當我們稍稍遠離

外在世界的喧囂與角力

轉而傾聽彼此內在的聲音

是否會因此更謙遜一些?

如果我們真的相信

人與人之間

曾在更深的地方相連

那麼無論相隔多遠

是否仍能聽見

彼此尚未說出口的心事?

如果你的傷口

曾使你學會創意與理解

那麼我是否也能

不再急於批判

而願意停下來

聽你說完?

如果我們同時看不見月亮

是否仍能感受到

有一道溫暖

在黑暗中回應彼此

完整的存在?

如果我們不再被偏見與投射

遮蔽雙眼

是否終能看見

彼此曾有同樣顫抖的心跳?

如果在彼此失落之中

我們終於發現

那股強烈相吸的出口

是否也會懂得

傷痕從來不只是撕裂

也可能是通往理解的入口?

如果我們願意低頭看見

那些曾使人疼痛的礫石

是否會終於明白

它們也能成為

撐起彼此站立的基石?

而當這一刻終於來臨──

我們是否能遞出橄欖枝

向彼此說一聲:

我願意。

87. 編年詩人|〈量子跳躍式〉 江郎財進

座標在眨眼間塌陷

又在異地重組

意識的躍升,瞥見

鮟鱇魚的長牙以及

前背鰭發光的釣竿

誘惑了飢腸轆轆的愛因斯坦

我是一粒拒絕軌跡的微塵

在光影中閃爍

前一秒還沈溺於深淵的冷

後一秒已在

萬丈高空的翻騰逆風裡

橫衝直撞

沒有緩衝的餘地

也沒有過渡的陰影

因果律在這一刻失效

像斷線的風箏

絲線隨風飄盪

俯瞰的是禽流感佇足的新降

不連續性的軌道

突破豐盛的存在狀態

我跨越了那道不可見的能級

將舊的自我

遺棄在一段枯萎的波長裡

不再回頭

世界是一場跳幀的電影

場景隨意抽換

上一場是大雪封山

下一場已是繁花壓枝

中場的蒙太奇沒有膝蓋可以休息

完結篇找不到玉皇大帝或者

釋迦牟尼佛收束,而阿拉與

基督正在荷姆茲海峽對峙

所有的邏輯都成了贅語

只有瞬間的爆裂

在靜謐的真空中

綻放出一朵怪誕的筋斗雲

演化離散

我在概率的雲霧裡

捕捉命運的脈衝

拜火教照亮了張無忌

但照不亮集束彈的人道主義

鐵穹與愛國者受困於

通膨的噬咬

大數據在太空中

翻騰著衛星定位的變臉

黑洞吸進了尼采的哲學悖論

幾萬光年的航行

急速暗能量的十二星象穿梭

在詩質語言的肩胛骨夢寐,膨脹

那種驚心動魄的位移

僅僅是一次安靜的

靈魂突圍

88. 編年詩人|〈籤詩〉 江郎財進

籤筒搖過千百遍

叮叮噹噹,佇心肝頭咇噗跳

這枝竹籤重若山

問前途,抑是問感情的謎題?

三擺象桮定乾坤

敬重捧過香爐的火薰

薄縭絲的一張紙條仔

藏著人生起落的詩句

若是上蓋好的大吉籤

歡喜的心親像鳥仔佇咧飛

若是下下籤欠如意

也著回心轉念,等候雲開見月色

神明無講無呾的話

攏寫佇詩文轉彎踅角的所在

咱一步一步慢慢仔行

心頭若定,就是上好的保庇

89. 編年詩人|〈船桅浪濤〉 江郎財進

夜色的脊骨被一根船桅撐起,髣髴一枚插在深海心臟的尖針,試圖縫合破碎的月光。我聽見浪濤在甲板下翻滾,每一聲拍擊都帶有遠古的腥澀,試圖拽拉這片孤獨的浮木,墜入烏黯的海溝。桅杆上的海事旗早已殘破,在鹹澀的季風中獵獵作響,撕扯著那些被邊緣的弔詭。

星群在濕冷的霧氣中移位,羅盤的指針便成了瘋狂的舞者,不知該指向家園,還是指向虛無。巨浪如牆,瞬間傾頹。那一刻,整座海洋都在劇烈收縮,彷彿神靈沉重的呼吸。我緊握冰冷的纜繩,看見破碎的泡沫在黑水中折射出往事的幻影:有些人在潮汐中浮現,又在下一波洶湧中化作泡沫。

當雷鳴漸遠,世界只剩下桅杆搖晃的吱呀聲,那是靈魂與海水的低聲對峙。浪濤退去,甲板上留下一層薄薄的鹽,潔白如雪,亦如祭奠。我們終究不是在海上航行,而是在這無垠的動盪中,等待自己被洗刷成一枚安靜的貝殼。而貝殼的貝子貝孫不知何時,陷落在荷姆茲海峽的油輪、水雷與無人機炸彈的虛無深淵。

90. 編年詩人|〈庄跤光景〉 江郎財進

田岸路平波波

湠往海墘的貓霧仔光

一條圳溝仔,窸窣叫

講著古早時陣的故事

白翎鷥佇咧水田底

恬恬徛做一幅畫

有時陣起飛

共青天劃出一條雪白的目眉

大厝起的埕斗

曝著日頭的溫馴

門口埕,老榕仔樹

飛舞長躼埽的喙鬚

風掃過竹圍仔

沙沙聲是上蓋自然的音樂

空氣底,有田塗

有花草、有咱家鄉的芳味

正手爿是青翠

倒手爿是金黃

閣較遠彼爿有海湧的波浪

田庄的歲月

就按呢沓沓仔行佇咱庄跤

上快樂的光景

91. 編年詩人|〈阿母的手路菜〉 江郎財進

灶跤的火薰微微仔飛,阿母穿煮食裙仔,佇內底無閒𩑾𩑾。伊的手骨足勇健,扞鼎灶誠拍拚,煎匙若落鼎,馬上「鏘、鏘、鏘」,這就是阮兜掠枵交響曲的起頭。

阿母定定有講起「好額毋值著會食,好命毋值著勇健。」伊上蓋愛煎阿爸對南方澳掠轉來的花飛,煎甲規厝間攏是討海人的芳甜。阿母講:「火候若到分,菜色自然就芳甜。」伊用時間佮功力換來一盤盤的手路菜,無需要大魚大肉,簡單的菜脯卵抑是炒豬菜葉仔,只要經過伊的手勢,平凡的食材攏會變做山珍海味。

阮細漢時陣,總以為遮的芳甜攏是理所當然;大漢了後,才知影外口的海產店抑是高級餐廳,攏比袂過這盤平凡的便菜味。阿母的手路菜,毋但是佇咧止飢掠枵,更加是咱出外人夢中的依倚,每一喙落喉,攏是溫暖的綿延數念。

92. 編年詩人|〈破裂的鐘〉 江彧

清晨

一個麵包師在巷口點火

火焰很小

只夠烤熟一條普通的日子

遠方

兩張巨大的桌子鋪開世界地圖

兩個穿西裝的人

用筆尖劃開邊境,像醫生

卻沒有打麻醉

第一顆炮彈落下時

城市還在打呵欠

牛奶在鍋裡慢慢升起

像一朵柔軟的雲

接著天空突然學會碎裂

窗戶一扇一扇飛走

像被嚇壞的鳥群

街道在地面上翻身

露出驚慌的骨頭

那個麵包師

把剛烤好的麵包抱在胸前

彷彿抱著一塊小小的太陽

但太陽很快

冷了

火車站裡

一個女孩把哭聲塞進口袋

她的鞋子太小

裝不下整個逃亡

世界開始變得很奇怪

總統們在電視裡微笑

聲音柔軟宛若剛熨好的國旗

而城市正在慢慢變成焦黑

坦克爬過街道

像鋼鐵的蝸牛

拖著長長的噪音

有人說

這是為了安全

然而安全是什麼?

安全是母親晚飯的湯

沒有碎玻璃

安全是孩子睡覺時

天空不會掉下來

夜裡的廢墟長出很多耳朵

聽見地底的哭聲

一層一層像還沒燃盡的煤

那兩個在地圖上畫線的人

仍然坐著

他們的咖啡還是熱的

而城市已經冷了

清晨又來

一個男孩在瓦礫裡撿到一顆彈殼

他把它貼在耳邊,聽見

整個世界像一個破裂的鐘

一直

一直

在敲

93. 編年詩人|〈長巷的下午〉 江彧

一九八九年的下午

巷子忽然變得很長

轉角的榕樹長得很淒清

陽光反覆審問樹葉縫隙

屈膝的風 跪下

揹著鐵門生鏽的味道

(路燈在白天仍然站得挺直

像還沒有收到解散的命令)

父親轉動收音機

灼耳細小的雜音

在房間裡慢慢積雪

新聞讀到某些地名

牆壁就驚起寒冷

窗簾豢養的不安

輕輕顫動

彷彿誰

剛從屋子裡消失

但沒有門 開口

屋內沉澱著啜泣聲的骨折

懦弱的空氣溢滿鐐銬的氣味

港口的風倏然變得很硬

卡車經過

車斗裝滿沉默

巷尾的男子蒼老在竹椅上

削一支鉛筆

刀口很薄

時間在木頭裡

一圈一圈地退後

木屑落在地板

地板慢慢長出一片海

他從不解釋

只是削

一直緘默繞圈圈的小刀

像有一段年代

卡在刀片很久

沒有過去

他需要把悲痛

削尖

才能滴落

月光曾看見

他打開一個小鐵盒

盒子裡躺著幾張紙

紙很舊

名字也很舊

有些名字

已經沒有年份

有些年份

只剩下姓氏的血漬

老人耽於石頭的表情

把悲凉削成一座風景

彷彿一九四七年的某個午後

還釘子戶在刀口

擁抱一個被折疊太久的高聲

終於在雨擠裡慢慢

讀出自己

94. 編年詩人|〈落幕的語言〉 何聖輝

重瓣的花朵剩下六十張日子

它們聲音,如何輕默飄落?

明 亮交錯之際,莫內

在指感筆觸

讓盧昂大教堂有著,多重光影面貌

生命如懸浮微塵有很多悠然,朦朧

是要面對的

那麼,塗抹紫黑來臨時

我該說什麼?

讓一切如結晶而不黯淡無光。

它可能破碎

成為三角,六花的雪晶

深深刺入心底,

卻也讓溫暖殘留著

即便是離去或消失,也已經成為

印象派畫作

模糊,光影,顆粒。

如果光找到影子的邊界,

某些聯繫似乎就會隨之斷裂

那時的心境,依然溫暖留下

拾起──—

花瓣該歸去的地方。

95. 編年詩人|〈執念曾是一座淵藪〉 屈大原

我把手札對折後

又再次拆開

憂傷

如天邊霞色,襲上心頭

黑夜也無從對峙

我以情為盾

靜守寥落的餘生

果然不曾動過半分真心

啃嚙的痛

不知凡幾

天剛剛擦黑

記憶就披麻帶孝前來

幾世星夜兼程

芳華也曾經

宛然一首情詩

煙花,易逝

我終究不願困在情沼裡

無力

夢裡,往事提著燈籠

為我照路

泥足轉瞬之間已成梵雪

前世,你

曾是我藏書裡的詩句

我只得獨自

匆匆趕往來生

另闢蹊徑

我日日用經咒,冰鎮

那暗夜

包裹著的,黏膩的愛恨

從此去

三餐是銀碗盛雪

96. 編年詩人|〈晨起的熱咖啡〉 屈大原

臨窗的角落

佈置成咖啡座的氛圍

當薩克斯風的音樂響起

就莊嚴了一場儀式感

我把昨夜,殘留的

二十克的夢境

倒入磨豆機

研磨成粉

商借一縷春陽

手沖成一杯

香氣四溢的晨光

97. 編年詩人|〈宇宙預售屋〉 屈大原

春寒料峭

我仍蜷縮舊日裡繭居

綿綿細雨輕灑

是回憶默默傾吐

隔著玻璃窗紗

淋濕我外望的視線

水藍襯衫,齊整的白髮

襯著厚實的肩背

昨夜夢中

你偶然微笑回望

眼睛

燦若星辰

曾寫下的詩句是頭期款

我已攢夠儲金,不日

回歸天人之姿

如若是化作虛空

則需無盡數心經

加價購

淪墮紅塵中

十界電梯華廈,你

在第幾層

98. 編年詩人|〈極簡〉 洪筱玲

折疊

收起翅翼

裝入信封

寄給生命

斂翅

閉合

投

熊熊火

吞沒

無色

無味

大化星空

濟濟

眉眼

一瞬,永恆

寫滿冊頁

戰功彪炳

刻碑勒記

墓木,已拱

99. 編年詩人|〈人怎麼會變成瓶子?〉 夏蟲語冰

荒涼的塔前

人潮不尋常地聚集

在這特別容易流淚的春季

族長舉起手指,一一點名

未到的晚輩都在遠方打拼

素果鮮花排列整齊

祈求許久不見的親人悄然入座

朝拜的人特別多,無處站立

最近發生的事,拈香時會交代清楚

齊目向光鮮肅穆的瓶子禮敬

父母忙著解釋塔位上的瓶子,就是某某先人

孩子好奇,忍不住問

「人怎麼會變成瓶子?」

人怎麼會變成瓶子?

人不該變成瓶子?

人絕不是瓶子?

人在那裡?

父母笑著拉長孩子的手和好奇心

往遠處走去

過了好久好久

填滿我耳朵的還是這一句

「人怎麼會變成瓶子?」

100. 編年詩人|〈材質〉 曾恕梅

曾經保護牛

鮮嫩肉體的皮

揉過、捶打、拉撐、裁切

成為反射人臉面

光彩的膜

戰火燒紅

地球貯藏珍貴黑金之油

劃破稀少限量殘酷的

難以擁有

走向眼球

一代黃色的膠

袋裝潮流

牛群練習走向自由

101. 編年詩人|〈打開〉 曾恕梅

煙花

熱一逗就舒展

烏雲

雨一鬧就開懷

霧氣

陽光一搔癢就燦爛

你的心啊

到底

要那些星星月亮

才可以透一點

縫

出

來

102. 編年詩人|〈以刀斬水〉 華安

雅致的日式庭院

假山裡水緩緩流動

在交接處,以刀斬水

不斷地一斬再斬

已經忘記該斷除的是什麼

內心裡流淌的孤獨

抑或是面對生命有限的恐懼

以刀就定位,唰唰

一下子就抽了兩刀

又或是人間的誘惑與樂趣

或者恩愛與溫情

唰唰,以刀斬水

不去想得不到的東西

自然就會平靜

在月光下繼續以刀斬水

不也是一種冷樣的美

爽快的水聲

今夜或將失眠

脫去上衣,手持武士刀

斬的不只是水

還有我的千萬煩惱絲

青蛙跳過來

饒有興致地看我重複的動作

原來這就是人類啊

呆呆地重複一樣的動作

乾脆斬到天明

我會不會因此而得到救贖

103. 編年詩人|〈他還不夠努力〉 緣影

那些反覆演繹的舊事

他總當初聽,報以

不定期的頷首點頭

血壓、血糖、尿酸與體重

於規律回診中馴化

歲月陰晴中他心裡恆溫

供母親安心住下

她臉上的皺褶愈深

裝下愈多的驕傲

鄰居的艷羨偶轉妒忌

她有一個好兒子

在奔忙中找尋一些面具

於兒子,他唯一無法做自己

晨昏定醒,從夢中

先落地為接送司機

再成為保母、教師

有時還要學會當朋友

父親,原只是裝滿各種

身份,易碎的容器

兒子,一種理應熟識的生命

總給出最多驚喜:

問句的藤蔓無意纏縛時間

錯得美麗的造句、創意的字跡

塗改了他的脾氣

入睡前的索抱,他如何抵抗

溶化成一個好爸爸

努力掙錢,努力

將生活的膩垢丟洗衣機

努力清光老婆餐盤上

失寵的食物,嚼不碎的昨天

今天他仍努力,立志

當個好老公

偶而忘了紀念日

堅持不送花

常常錯譯老婆心門

縫隙逃竄出來的燭光

甚至漏接漸行黯去的眼神

他很努力

卻總演不像

所謂的好情人

104. 編年詩人|〈彼岸之光〉 儒略

分裂的視角

如同世界

同一的視角

雙重影像

走過時間

都是亡靈

布幔間

嬉鬧、共舞

黑白畫面

不受控的節奏

永不凋謝

彼岸花,一大片

就是一場驟雨

人生留不了的虹光

105. 編年詩人|〈幽谷〉 儒略

登山階梯

叉路轉個彎

幾步路

就看不到

熙攘的行山人

一條幽谷小徑

蟲聲鳥鳴

取代了紅塵

我知道

前面右拐

往軍艦岩

重回紅塵

向左攀爬

可以回到

熟悉的唭哩岸

但,幽谷呀!

妳是我此行的目的

我只想在妳懷裡

遠離塵囂

106. 編年詩人|〈上山〉 儒略

為何要上山?

上了山,

終究要下來!

可是天這麼藍

風,如此溫暖

怎麼可能退回

這封邀請函?

於是,

我就上了山!

107. 編年詩人|〈德奧浪漫〉 levant

神聖羅馬帝國灰飛煙滅,

梅特涅悄然縫製君主霓裳羽衣,

Biedermeier燒著柴火,

成為溫暖的避風港。

家家清唱一首舒伯特的寂寞,

咖啡不在家,

就在前往〈野玫瑰〉的路上。

歌德未嚐的《魔王》,

仍在黑夜中奔馳。

革命烽火連燒兩年餘,

宮廷音樂出走,奔向有情天。

宮殿與藝術彼此凝望:

美景宮的光影,

美泉宮的金色回聲,

維也納國家歌劇院,

背負誤解與悲劇,

沉入一米深的命運鎖鏈,

太過沉重。

韋伯,

讓歌劇不再仰望義大利,

屬於德奧的聲音,開始昂揚。

舒曼,

把愛寫進樂譜,

為克拉拉對抗世界,

春天在他的交響裡怒放。

李斯特,

如狂風席捲舞台──

在 Lisztomania 的掌聲中,

創造了巨星獨飲未來。

孟德爾頌,

在古典的秩序中種下浪漫,

讓精緻與幻想並存。

布拉姆斯,

背負著預言的重量,

用一生守住形式與深情。

華格納,

高聲宣告──

世界應該還他光與榮耀,

音樂成為整個宇宙的承諾

最後,

小約翰,

在藍色的多瑙河上舉起指揮棒,

兩萬人的旋律倘佯,

流水年華──

從帝國崩塌,

到藝術綻放,

在咖啡與樂聲之間,

歐洲,

一再重生。

108. 編年詩人|〈上車嘍.十二年之歌-Ka Sky Coffee〉 levant

上車嘍──

感動早已先抵達心裡,

替每一次相逢鑲上金邊,

像晨光落在記憶的肩。

班長接續奔赴加班的軌道,

把早餐囫圇成晚餐的霸氣;

Rommel弓弦一轉十二載,

Adagio優雅歲月的卡農河岸。

北海道六花亭的旋律

舌尖輕滑

裹上法國真摯發酵奶香

葡萄乾酒漬純美萊姆情誼

重疊的感動彼此召喚──

原來時間不是距離,

而是讓重逢更寬廣蜜意的Largo

有人陪搭捷運,

有人護送高鐵旅程,

有人以畫展預約未來,

有人用影像替往事點燈。

手作點心的溫度,

烘培時間軸裡甦醒的曾經;

德國繽紛烏茲堡的雋永染料

澎湖綻藍海中觀音靜靜捻笑

嘉義綠意盎然之外無邊心海

相映成一曲似曾相似馬祖卡

三十三樓的天空下,

城市天際向祝福書寫五線譜;

談笑之間,青春回座,

愛與生活都被細細吟唱。

謝謝你們──

把平凡日子寫成蕭邦,

把相遇釀成曲

把同行變成樂章滿行囊。

歲月拉成歌詠即興…

而我們回頭織錦──

以真心為線,

以情誼為章,

讓此生的悸動

永遠閃爍

相輝應成圓舞曲

秋水

1.〈光之外〉流波

當宇宙在葉脈裡縮放

我便從露珠中校準群星的航線

向掌心吹出一座森林

再以目光編織風的形狀

以及風聲背後

一枚尚未孵化的太陽

有人正從地底升起

2.〈大衛像〉霍米丘

肌理如風切過大理石的海面

線條在光影裡緩緩起伏

喚醒沉睡於骨骼深處的意志

像重力本身,被雕成形體

裸身不是炫耀

而是一冊無字的封面

翻開冷白的頁面

才觸到靈魂暗潮的紋路

純粹與自然在此對視

人類最初的呼吸未曾退場

剝落時代覆上的灰塵

覺醒便從石粉中升起

他帶著預言般的目光

凝視遠方尚未逼近的敵意

優雅站立五百個寒暑

讓塵世的喧嘩,在腳邊風化

新詩路

1.〈來者──〉 來者

風自北方偷渡
來不及報備的門房打了一個哆嗦

藍調的藍滲著透涼的白

綠燈解除警戒
車流的煙跟風速直球對決

老人搖了一艘舢舨
汕著過了節氣的魚訊
網開的天空
一支鳥也沒有

老人吸不上煙的速度
慢慢慢慢游的海
一支鳥也沒有

在過渡的季節裡
只有懶得追的風
陪著老人繼續捕撈著
一條條飄來的雲

漫漫漫漫翻著身的鯨

2.〈舉燈的吟者〉季青臨

翠袖輕拂,那人緩緩掀開杏簾一角
杜工部驀然
因風,想起了玉珂

你舉著燈盞,沿河而來
且吟且誦
所有蒹葭的心驟然打開
而此時河水升起,漲滿了三月
儘管,月亮早已圓了一百世

你以纖筆植入
清冷的辭章長出江南的蓮
風過長河
無數靈魂吐出光,在河裡靜坐

蝴蝶又一次合攏雙翼
我們終於,
終於相遇在這條幽謐的河流上

我必定,成為無數瞻仰你的其一
吐出濁氣後
懷抱落日,撿拾義山的玉暖
著迷於岸邊的蟲火
還有,潛伏在你身邊的河流

簌簌,月光撒滿衣襟
默默,我們同時向你交出了那顆淚水

3.〈沒有斧頭的樹〉 邱慧娟

一季蟄伏的清冷鑿光而透
幾枚嫣紅
簪花了妳三月眉宇

天,已然早起
一臉灑脫地釀好春色
讓多夢的瞳
借予綠繡來的鳥語
嘴碎著滿山櫻衣
回眸驚蟄

半闔的風不再贅述
自那片枯葉沒有任何記憶之後
敲門的聲音只會是新芽招來浮雲
畫上悠悠的樣子

於是妳挺立活著
然後……再繼續成為一棵樹
一棵沒有斧頭的樹
一棵再也不必有超載故事的樹

4.〈隧道裏的賣火柴小女孩〉亮

她把火柴劃向隧道的內壁
磷的氣味比童話更刺鼻
這一次火光裡浮現的
不是烤鵝,是對向車道的遠光燈

夕陽被擋在入口收費站
它沒有八達通,只能在洞口張望
女孩縮在避車彎,數著
超越她年齡的車輪震動
最後一根火柴她沒有劃
而是塞進牆上的裂縫
讓它成為,後來者眼中的路標

多年後導航地圖上這裡被標記:
「前方有微弱童話,請減速」
但所有車都開得太快
沒有人看見──

水泥縫裡那截焦黑
還在微微發燙

5.〈人魚上岸的天橋〉亮

她選擇在這裡上岸,不是沙灘
是這座被夕陽焊死的天橋
尾巴還滴著波羅的海的水滴
每一步,都踩出刀尖的童話

她把聲音典當給橋下的車流
換來一雙能追巴士的腳
但超越思念的代價,是再也無法
說出你的名字,只能用手指
在欄杆的灰塵上,反覆劃著
那個泡在福馬林裡的音節

我們經過,以為是塗鴉,或是風的刮痕

黃昏把她的鱗片曬成瓷磚
嵌在橋面最中央
讓每個路過的人
都踩過一次
來自深海的靜默

6.〈發霉與恩典〉洪銘

進貢的橘子在殿前裂開
金黃的皮囊滲出白色絨毛
像一場被設計的雪
覆在我未辯的罪名之上

你在陰影裡牽動懸絲
讓腐敗替你作證
空氣酸澀如流言
在朝堂上慢慢發酵

我俯身於霉斑之間
看見微小的青色火焰
在腐肉般的時局裡
悄悄煉出一滴清明

那滴藥劑穿過血與鐵
在傷口深處點燈
將士的呻吟止於黎明
而我,從陰謀裡長出勳章

7.〈站臺〉 流波

汽笛切開晨霧時
你正數著月臺的刻度
候車椅在光影裡
游成兩條擱淺的魚

有人把票根摺成紙船
放進手錶停擺的河
未啟封的保溫杯裡
茶葉持續下沉
模仿多年前那場雪

廣播切割著人群
你掏出皺褶的火車時刻表
背面有葵花褪色的筆跡──某個夏天曬乾的諾言
正在反向生長

檢票口突然湧出
成群結隊的舊日回音
你伸手接住的
卻是此刻月臺盡頭
一粒遲遲不落的塵

8.〈聽雨〉/散文詩 流波

起初只是屋簷,滴答,滴答,像誰在遠處數著銅板。那聲音很輕,輕到可以假裝沒聽見。但後來就不是了。後來整條巷子都加入,整座城市,所有鐵皮頂與遮雨棚,同時敲響自己的肋骨。我坐著,聽。聽久了,雨聲裡便走出一些人。穿蓑衣的,打傘的,沒穿鞋的。他們在窗外交談,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商量著要把我運回某個漲潮的港口。

那時我還小,站在碼頭邊,看貨輪裝卸時間。每一箱都很重,寫著昨日,前日,母親還未白頭的午後。我想告訴他們,我已經離開很久了,久到記不得港口的方向。但雨聲忽然變大。那些人消失了,港口消失了,只有水從四面八方包圍這間斗室。我成了島,最小的,無名的,等待一艘不會來的船。

天亮時,雨停了。屋簷還在滴,滴答,滴答,像誰在遠處找回自己的銅板。而我的地板濕了一塊,形狀恰好是,一個人躺下來的大小。

9.〈芸芸眾生路〉般楶

人性 在感性的空間裡逗留
靠著經驗與習慣揣摩問題
摸索出了學習的價值
多少人因為感性渡過了每個難題

知性 在知道中不斷成長
從小到大都在思念著
憑著知識與語文認知問題
瞭解所學習的狀態與價值
有些人會多麼知性與認真的冷靜渡過

天性 在理性的活動中判斷著
也需要幾分才氣與天份
理解了問題創造了答案
讓許多問號迎刃而解
世間就是有那麼幾個人
擁有那麼幾分才器在解決困局

我們都還在困局中吧
人間 又會有什麼性格的什麼人存在
這才是真正的問號與問題

10.〈在黑天鵝之後,誰還投票〉高嘉澤

牠降落時,沒有聲音,
像一張被折錯的選票,
滑入歷史尚未封口的箱中。

油井裂開……
黑色的血沿地表奔流,
價格被推高,如失控的體溫。

數字開始灼傷紙面,
通膨在街角滋生,
攤販的喊聲變形,像疼痛。

股市向下傾斜,
曲線彎成脊椎,
一節一節,發出無聲的斷裂。

有人舉火,稱之為光;
有人計算,稱之為勝;
語言燃盡之後,
灰燼仍在替謊言作證。

那位馴鵝的人站在高處,
試圖替風命名方向,
卻未察覺──
刀早已學會他的手勢。

遠方沒有勝負,
只有牆倒之後的空白,
與名字,被風一一擦去。

哭聲沒有國籍,
卻在報表之外失效;

黑天鵝從不書寫歷史,
人心才是牠反覆落下的影;
而2026,正在我們腳下,緩慢崩塌。

11.〈晾曬日子〉 張舒嵎

晾起的衣服
是風在替它們穿著
一件橘紅的T恤
反覆證明年輕時曾經的火焰
一抹黑色
靜靜吸收曾經陰鬱的季節藍與白彼此拉扯
像今日晴朗的天氣
衣架站在院子的邊角
替兩個老男人保持挺直

電線桿一路延伸
把距離繃緊成日常
風,剛從藍天白雲裡出發
而院子還空著
等日子。把你冷默的夜晚
一件一件晾上去

12.〈吞月亮的人〉 陳敃誠

黃昏將盡
穿過低垂的枝椏
我披上瘡痍的光

輪胎輾過地面
聲音層層逼近
我站在那條
搖搖晃晃的平線

腳踝留在家裡勾住欄桿
臉溜到辦公室抽搐
行走的耳朵卡在巷口
捲曲的腸道
拉長又回彈

我吞嚥白天殘留的溫度
發霉的麵包在口腔
漫開幽暗的湖,湖面無星

(別提起月亮)
苦澀的月亮在胃裡
像黃色抗鬱藥丸

疼痛的身體
被擊傷的金屬重複折疊
我依然蹲著看晚潮
一點一點退去
可惡的月亮──

沉積在體內緩慢吸食血液
養大永生的夜

13.〈暗光鳥的奇想〉湘子

是你扮演這場戲
地面的人們都不吭聲
是否變成你行同陌路的村邑

是我扮演這場戲
久違的夜鷹無助的盤旋
夜幕低垂卻不見你的消息

我只能扣問著無聲的天籟
你似乎隱匿著感情
四顧蒼茫是否還有真愛

當我知道盆景裡的牽牛花
多少不為人知的浪漫傳奇
那是最痛快地,招風引蝶的庇護所
那卻不是你身心安頓的棲息之地

東螺溪的木棉花是不是高不可攀
對你或許輕而易舉
杞人憂天的詩人
呆呆癡癡的操心
如此的惶惶不安
只在乎你

14.〈還能繼續〉雲婷

巷子裡的貓,背著自由的殼
圍牆裡的狗,咬緊歸宿的繩
選擇題是流沙
怎麼踏,都是下陷

迎著晨風,挑起沉重的日光
掌心裡的苦澀,是歲月催開的銹花
該做的事像風,穿透骨骼
不喜歡的事如影
天一亮,就跟著

低頭與仰望,都藏著遺憾的暗號
人間非淨土,卻是每一顆星的泥漿
苦楚如塵,鋪滿所有的鞋底
但心態是最好的風水
在風裡蓋起無形的家

出去走走吧
一個人,一條馬路
看燈影如蟲,追逐失落的花粉
晚霞散在天上,像撕碎的信封
吹吹風,所有無用之物
都化作未完成的片段
落入無名的集體記憶

真的沒關係
錯路也會成為路
眼淚砸在泥上,也會生出新芽
我們攜著殘缺
帶著錯誤,還能繼續

15.〈字裡行間〉趙紹球

我們開始相信
話不在話裡

真正的意思
總晚一行出現
或乾脆缺席

有人把鋒芒收進形容詞
讓讚美過於完整
以至於無法反駁

有人刪去動詞
於是事情從未發生

段落之間
空白逐漸變厚
擋住所有可以追問的路

名字被反覆提起
在不同語境裡
慢慢變輕

我們練習閱讀氣氛
多於閱讀句子
學會在停頓處低頭

偶爾也有人
把話說滿
光進來了
人卻先被看見

大家都懂得留白
讓彼此安全

留下的意思
從來不寫下來
只在字裡行間

16.〈最後一個冬日〉劉紋豪

或許,這是最後一個冬日
沉落在時序之外的睏獸
已吞食無數個複製的夢
春風報信
在微涼的白畫醒來

想初探冰涼的河水
是否有魚群日夜追隨
吻過我厚實的手掌
熟知深藏在毛髮裡巨大的餓

穿上被月光輕撫過的外衣
人們學會判讀我的蹤跡
從帶著木質香氣的抓痕
提煉追逐獵物的徬徨
狹路相逢時
請帶走我留下的善良

習慣在深夜裡趕路
小心翼翼繞過流血的陷阱
抖落身上的殘雪
壓低思念的姿態
或許,這是最後一個冬日
影子已遠遠地落在夕陽之外
告訴他們,我過得很好

17.〈自由〉/台語詩 Edward You

行出這个磅空了後是一片開闊的山坪
我會使開車載你四界踅親像鳥仔
看你佮意的花開滿山坪

你定定講你愛看海
等一下踅過這个斡
有一片海
親像你的目睭遐爾仔青

敢閣會記得彼段黑暗的路?
若親像沉重的鎖鏈
你坐在後壁
敢已經睏去矣?
我一個人靜靜仔開車
看頭前的風景

這敢是自由的滋味
雖然我閣會聽見著你講話的聲

1.〈分享,癒〉 知鹿

平常說話浮誇的他

這次我選擇

一起在浮誇裡作畫

他說他的鼻腔,養了一隻

熱愛草原的綿羊

——預知危險

而掠食者是一種味道

除了草綠色,他並不愛

不愛咀嚼有毒的信號

我說我的鼻尖,站了一隻

膽小的畫眉鳥

喜歡待在山桐子枝葉上

——在雨後欣賞彩虹的顏色

順便嚐嚐,熟成的漿果

我們仰著頭

忘卻時間的水滴

滴

徒手練習勾勒

鑿穿嗔念的陷阱

待在樹洞的下午

龍貓比想像中還要龐大

2.〈花語〉 知鹿

言語間未坦白的氣息

以溫柔簽訂契約

介於空氣與鼻尖的距離

還有——

你

趁輪廓還清晰的時候

一起把心擦拭幾遍

朝霧

夕露

看見彼此眼中的光

呼吸著相同頻率

在茉莉花香瀰漫的瞬間

——你屬於我

3.〈靜止的算術課〉流波

黑板擦懸在半空

尚未墜落成灰

一百六十五個名字

在粉筆灰裡飄散成

沒有重量的數字

操場上,數學課本攤開

最後一頁習題是:

如果炸彈落下的速度

等於孩子的奔跑

求——解——

無法成立的方程式

母親們跪著排列

那些小小的白色布袋

像未完成的造句

主詞是空洞的

動詞埋在土裡

受詞是明天

勝利者的煙火在遠方

一朵一朵盛開

電視機前,人們鼓掌

讚美精準的命中率

只有風數著

那些輕得聽不見的

呼吸

父親的手指

穿過帆布

尋找熟悉的形狀

卻只摸到

碎成片片的

家庭作業

晨光照進來

照在編號上

37號曾經畫過一隻鳥

82號的字跡還沒乾

101號的早餐

還在書包裡發霉

這一堂

沒有下課鈴的課

老師缺席

學生缺席

只有數字

在寂靜中

長成一棵不會開花的樹

樹下,排列整齊的

是一百六十五道

永遠不需要訂正的

算術題

而戰爭繼續

在遙遠的會議室裡

被計算成

合理的誤差

4.〈曙色〉 流波

天光醒在微亮的邊界

潮水轉身離去

沙灘上擱淺的

是昨夜零落的星子

我走入淡金的微光

聽露珠爬過草尖

輕輕地

叩響

泥土

鳥聲

把天空擦亮

一層一層

像細細剝開

透明的

果實

遠方的山巒緩緩換衣

褪下墨藍

披上翠綠

我在世界對面站著

看光線慢慢縫合

夢與醒之間的

小小間隙

5.〈空山〉 大峯

霜雪覆一襲灰褐僧衣

貼緊石壁的冷硬,無聲無息

達摩洞中之刃緩緩游移

刻劃著微微開裂的痕跡

木魚輕敲,喚醒少室山中的脈動

迴盪千年禪意

傳說面壁是未醒的夢

空谷的呼喚伴著松濤飄搖

月光擁著一片虛無

菩提之葉將在風中凋零

每一個悟道的開端

從遙遠的洞窟裡不斷湧現

面壁與破壁

空色與色空

柔韌的靜默在石中低吟

守著孤寂

守著歲月

6.〈未抵達〉大峯

護照翻開的那頁

照片裡的自己

還不認識這座機場

出境大廳的廣播

把名字念成

另一種語言的形狀

登機證夾在指間

像一張尚未兌現的

遠方

候機室的椅子

排列整齊

等待被誰遺忘

機艙窗戶把雲

調成同一種

灰階的靜默

安全須知卡上

救生衣的畫法

比擁抱簡單

行李轉盤旋轉著

別人的重逢

與自己的倦意

客運站的時刻表

永遠在倒數

永遠到不了

候車室的長椅

坐滿了

等待發霉的夢

車廂裡的人

各自戴著耳機

聽各自心事的回聲

捷運的門開了又關

帶走幾縷體溫

留下幾寸空

你的車內

導航說:已偏離路線

而我始終沒有

重新計算

7.〈若是我們老了〉大峯

若是我們老了

眉毛會先白下來

像霜

輕輕落在臉上

笑的時候

那兩道弧線慢慢垂下

像一株老植物

把根放進土地

於是時間

從手背開始蔓延

一條一條細小的紋路

往骨頭裡走

裡面還留著一點熱

多年不散

我會笑妳

髮梢都長花了

輕得像雪

只等一陣風

把香氣帶走

妳也會笑我

耳垂慢慢圓下來

像一枚果子

還沒決定

要不要成熟

我們開始數

皮膚上的斑點

一天一顆

慢慢增加

那些一起走過的晨昏

大概有

一萬八千零一次

眼尾的紋路細細流著

像兩條很慢的河

把彼此的臉

輕輕帶向更遠的地方

還剩幾顆不太穩的牙

在我餵妳一顆花生糖的時候

一起笑出聲

而鬆鬆的眼袋

像兩只小小的袋子

把晚年的光慢慢收好

像替一生

打包行李

註:帶團前往越南中越期間,團上兩位長者——爺爺88歲、奶奶83歲——單獨出國同行。見其相處點滴,有感而發。

8.〈凍融〉 曾恕梅

桌面,你增生的檔案夾

如潮,反覆拍打

一點一滴

沁潤,濕了岸

桌布,被你頻繁更動

畫面的甜膩

如熱把液態緩步加燙

汽化的可能性衝高

桌上,那一天

忽然失去你孵化的所有扭蛋生物

螢幕上的凌亂

一鍵清掃

冰才是安靜

掙脫

不需要道別

結局揭曉

9.〈夢〉 曾恕梅

書寫一個動人的事

應該在哪裡啟動

如果理想的成就

不承諾

他人的情感波動

又有哪些生長

會開花結果?

孤獨可能是每個夜的讀語

新月的時候連星星都逃走

黑暗的雲系間

有無數的筆

依然沒有畏懼

緩慢編織

那些字開始

匯聚,逐漸

往太陽移動

10.〈雨井〉深谷幽客

夢中

雨在夢裡

下得比現實還重

像天漏了

水從眼角滲進來

混著橡花的香

混著妳的背影

一滴一滴

砸在心口

像敲門

我沒醒

只是把夢往下沉

沉到黑土裡

沉到白骨旁

沉到溪邊的幽螢

它亮著

像在問

還下嗎

我點頭

雨繼續下

夢繼續沉

像一口井

把整個夜晚

慢慢吞下

直到

水燙過喉嚨 

很冷

淹沒

想念

兩個字

然後

夢醒了

外面

沒有雨

只有風

吹過地上的碎玻璃

發出低低的嗚咽

像妳

在夢裡

沒說完的那句

再見

我站了一會

要不要

再沉一次

還是

睜眼

擦掉眼角的濕

讓天

慢慢

補好那個洞

作者自紀:馬來半島 波德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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