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文學及其他
詩人的閱讀清單．蘇家立
採訪撰文｜郭瀅瀅
攝影｜郭潔渝
前言
「我有兩種性格。平時，有一個教師性格的我，私底下，又有一個熱愛閱讀、創作者性格的我。」在午後的咖啡廳談論閱讀時，詩人蘇家立自我陳述著。
身兼特教老師與創作者，蘇家立在教育現場始終以理性、穩定的秉性，給予孩子們關懷與支持——即使孩子的突發狀況經常為他帶來心智磨練——而在閱讀與創作世界裡，不那麼融於現實的真實本性便逐一釋放，不論是感性、浪漫、詩意，或以虛無主義為基底，對生命「徒勞」的無奈，以及那不帶任何功利心理的無所事事——嚮往在每個日常當下皆能安適，慢慢地感受人生。
閱讀對家立而言，是讓生命免於在日復一日的常態中，被重複性、被時間所消耗。閱讀貫穿著他的生活，從無憂的童年到面臨升學壓力的學生時期，從往返校園與家的車途，到成為教師後，無數個疲憊的下課時光、每一個終於能閒散的假日。如他所說：「活到現在最開心的，是每一段人生時期，都有一本陪伴我的書」。書陪伴他，穿越每一次的悲傷與離別，書也陪伴他，沉浸於對愛與美的嚮往。
本篇訪談，來自於2024年與家立於台北國際書展相會後，在咖啡廳午後閒談的時光。對談中，一位教師、詩人透過對閱讀的熱愛，顯露了自身如何透過文學回應生活、反思自身的情感，並透過閱讀主題的改變，整合不同面向的自我。也許不斷閱讀，正與他作爲特教老師的心境一致——出自於對人的關懷、對特殊生命情境的凝視，期望以自身的善與行動改變現實的困境，同時，對無法改變的事物，仍然選擇理解與靠近的姿態。
閱讀，避免日子單純被消耗
郭瀅瀅：依據我對家立的認識，你除了是一位教師、創作者，更是一個很認真的讀者，隨時都能開啟一本書的閱讀，我很欣賞這樣的生活態度和習慣。首先想問，家立是從哪時候開始養成閱讀習慣的？契機是什麼？
蘇家立：我從大概三、四歲的時候就開始閱讀，也是父母的栽培。他們買了一套有注音的《漢聲少年拇指文庫》給我，我慢慢讀出了興趣，也會稍微學一下注音旁的國字，然後很快就懂了，接著就開始讀沒有注音的書本。也因為閱讀的關係，變得比較老成、早熟，把「大人的世界」看得很清楚。
郭瀅瀅：小時候你的性格是如何呢？
蘇家立：其實小時候我是沒有什麼朋友的，因為看和想的事情和大家比較不同。有時我也會有一些遺憾，覺得在那個年紀該玩的東西，我好像都沒有玩到，反而一直在思考嚴肅的事。
郭瀅瀅：我學生時期也是如此。過去別人在玩的時候，我都在閱讀，而這樣的行為選擇，也決定了現在的我。
蘇家立：過去，也很多人對我喜愛閱讀抱持質疑的態度。但把時間拉長來看，後來誰走得比較深，或能獲得工作上的安穩？我發現是我。
郭瀅瀅：當時，你都是在哪些時候閱讀？閱讀在你的生活中起了什麼作用？現在呢？
蘇家立：高中時，我會利用下課的幾分鐘，或是坐火車的時間來閱讀。在面臨升學壓力時，閱讀對我而言是一種紓壓方式，能讓我暫時抽離現實的焦慮。現在，閱讀已經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到假日，如果有空閒，我一定會讀書；平日工作繁忙，下班後往往感到疲憊，有時甚至一躺下就睡著
了。雖然醒來後，又是新的一天，卻日復一日在工作中度過，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因此，我會刻意逼自己讀書和寫作，以免日子只是單純被消耗。文學的視野是開闊的，它讓我能從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人與世界。
人或許需要一個目標，才能在茫茫中持續有意義的迷惘
郭瀅瀅：第一本讓你開始喜歡文學的書是什麼？
蘇家立：塞凡提斯的《唐吉軻德》，就本質而言，它諷刺了不少事物：包括無能為力的理想主義、貪婪成群的人們因為小利而暴露了醜惡，但我著眼在主角那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美德，縱然這是被創造出的、因為身分而被框架住的思維，那又何妨？人或許需要一個目標，才能在茫茫中持續有意義的迷惘。
此外，還有歌德的《浮士德》，在這本書中，我理解到人的渺小、脆弱與想要抵達某些場所，最後卻事與願違的無助。主角在第一部的表現，就像是個擁有完美器皿的小孩，卻無法判斷容量能承裝到哪裡，錯估人性、高估自我對人性的掌握，因為鑄下大錯，而在後篇，卻掌握這些經驗，徹底追求想要的事物，即使賠上了自己也無妨。人難以和時代抗衡，卻可以做自己的主人。
我小時候喜歡比較浩大、氣勢滂薄，或是具理想性，有抱負的故事。
郭瀅瀅：剛才看到你在書展上，買了許多生活性的散文，或者不帶有英雄元素的小說。你在哪時候開始，有了閱讀主題的轉折？
蘇家立：大概是出了社會之後。因為我覺得用我這種大男人，主流父權的眼光去看社會，也許對很多人不公平。我開始反省到這一點，所以去慢慢接觸女性主義的作品，然後發現，原來女性作家的世界這麼纖細，這麼有趣。我也認為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覺得自己（或男性）就是要喜歡如三島由紀夫那樣陽剛性的東西。太陽剛的東西，有時候對某些人是一種傷害。
影響深遠的幾本書
郭瀅瀅：請家立再聊聊你特別喜歡、影響你最深的幾本書。
蘇家立：我喜歡谷崎潤一郎的《春琴抄》，儘管在官能上描述的很深刻，而我更看重的是精神上的官能感，因為我是個浪漫主義者。你不覺得為了一個你自己喜歡的人把自己眼睛戳下去，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嗎？小說裡，春琴因為被襲擊而毀容，因此自卑，不希望自己的容貌被看見，佐助乾脆毀掉自己的眼睛。這就跟人魚公主願意為了王子犧牲自己一樣。不過，我雖然有浪漫的一部分，也會理性去思考，知道這是不可取的，但卻會在心中有憧憬。
再來是，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透過富有想像力的詮釋，譬如某座城市人們都生活在蜘蛛網上，又或者人們將垃圾運到遙遠的地方形成另一座都市，這些奇想讓人驚豔。我喜歡他的敘事手法，透過不存在的東西去側寫威尼斯。它也影響我寫詩的方式，我喜歡用華麗的意象去鋪陳情節。
郭瀅瀅：你曾在創作風格上有過自我質疑嗎？
蘇家立：就像你剛剛在書展有提到說，你會思考一直用同樣的寫作方式是好的嗎？我也常這樣問自己。我覺得人不能只會同一招。我很害怕、恐慌自己只是不斷地複製自己，沒有進步，沒有寫得更好。我可不想像許多暢銷作家不斷出書，看一本覺得很好，但是看了第三、第四本後，會開始覺得疲乏。
郭瀅瀅：我知道你對歷史感興趣，也非常關心人類的命運。你喜歡的書裡，也有和此主題相關的對吧？
蘇家立：是的，我很喜歡馮內果的《第五號屠宰場》，身為一部反戰作品，這是非常成熟的。主角會不由自主地身處異地，有時還會被外星人囚禁，而這或許是他者對我們從事戰爭行為的看法。透過這個超現實的，時空穿越的故事，一個角色在宣揚他的反戰思想。
我這個人有時候很矛盾，雖然喜歡研究戰爭，但我本身也是一個反戰主義者。這本書讓我更關懷這個世界上很多地方的戰爭，到底今天有哪個地方有個戰場，有哪些人喪生？它好像離我們很遠。但正因為這股距離、不在我們身邊，我們就經常麻木、冷漠，而且也沒有餘力去想像它。我們只能想像距離我們很近的事物，我認為這也是人的悲劇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