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無人機產業的頭號人:立法院
文 | Kolas Yotaka
現任跨國能源、國安政策顧問。前總統府發言人、行政院發言人、立法委員、記者、主播。
學歷與訓練: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高階主管教育(公共政策組),東海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
「我們昨晚對莫斯科地區的遠程打擊行動造成了非常顯著的影響。俄羅斯其中一個重要的石油工業設施,以及侵略者的後勤設施都遭到擊中。這些設施涉及數十億美元的資金,支撐著俄羅斯的戰爭機器。此次行動使用的系統包括:FP-1、RZ-100、MICH-2000、Palianytsia、Vendetta、Liutyi、Bars、Flamingo、Sichen 以及 Pelican。」
──烏克蘭總統澤蘭斯基 2026.9.20 ──
9月20日,就在俄羅斯國會選舉投票的最後一天,烏克蘭向俄羅斯發射超過1000架無人機,根據莫斯科市長表示,這是莫斯科有史以來遭遇的最大規模的無人機攻擊,莫斯科一座煉油廠和住宅大樓遭到破壞。澤蘭斯基在社群上的推文提到的這十項武器,過半是新型的攻擊型無人機,其餘是飛彈系統。罕見有國家領導人連環唱名武器型號,此舉除了是宣傳與心理戰,同時也向全世界宣示烏克蘭的國防自主,在無人機與軍工產業已有重大突破。
過去四年多年來,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迫使烏克蘭不得不成為一個剽悍的軍工強國,發展出一個結合國防部、國安局、無人機部隊、特種作戰部隊、情報局、數位部的無人機生態系。於是我親自前往烏克蘭一趟。2026年5月,一個燠熱的午後,我與C公司相約在基輔見面,這家公司在2022年創立,初創地點在扎波羅熱,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札波羅熱至今過半的領土以及核電廠仍被俄羅斯佔領。C公司目前是全烏克蘭頂尖的無人機製造商,目前已贏得美國五角大廈的青睞採購,同時也已經在芬蘭與克羅埃西亞建立產線,成為歐盟的無人機夥伴。他們最初其實並不是做攔截型無人機起家,而是以大規模生產第一人視角無人機(FPV)聞名,後來進軍反無人機系統的市場。反無人機系統,是烏克蘭與台灣這樣的國家急需的不對稱戰力,專門用來偵測、識別、干擾、追蹤敵軍。根據烏克蘭國內媒體的排名,這家公司的無人機和攔截機已經排名全國第一,烏克蘭軍隊全國有100多個旅都正在使用C公司的系統。
「我們是最大的幾家,在前三名製造商。我們每天生產大約3,000架無人機。」
這一家公司不是什麼名不見經傳的零件商,是可以獨立生產組裝出完整無人機出廠的大廠,有產線在基輔,也有產線在前線札波羅熱州,已經是烏克蘭軍隊倚重的廠商。
「為了維持產能的韌性。因為我們需要確保生產能持續不中斷。妳知道我們的無人機製造商一直處在持續威脅之下,我們是被鎖定攻擊的目標。所以我們生產的地點會保密。」
與我暢談的S,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前,是烏克蘭外交部的外交官,負責經濟外交,戰後就加入這家無人機公司到現在。見面這一天S身穿連身洋裝,清秀的五官,細瘦的身材,及肩的金髮,典型的東歐女孩,已經是一個年輕媽媽,在台灣可能很多人難以聯想她是一個無人機公司的高階主管,對自家生產的武器倒背如流。
「所以我們生產不同型別的無人機。包括7到15吋自殺式無人機,都是FPV無人機,主要是自殺式型號。另外,我們有兩種攔截機,一個是用於攔截沙赫德(Shahed)無人機,也有櫻桃子彈攔截機(Cherry Bullet), 還有櫻桃航空(Cherry Air)通訊系統和飛速攔截機(Air Speed)。」
櫻桃子彈攔截機是該公司的旗艦產品,其實就是一顆會飛的炸彈,但外型看起來是無人機。C公司的攔截機很知名,已經被烏軍用於對抗俄羅斯殘忍的沙赫德(Shahed)與天竺葵(Geran)遠程無人機的攻擊。
「另外還有中距離打擊,射程最高到50公里,可負載7公斤。還有光纖無線無人機,我們也有自己的地面控制站。所以我們現在在做的是如何把我們的無人機整合起來,在海上與空中的平台整合。這樣他們就能攔截空中目標」。

打破官僚主義 這些卓越的無人機與控制系統要賣給誰?當然就是烏克蘭國防部,因為現在全世界,沒有人像烏克蘭如此需要大量無人機。在烏克蘭,由國防部主導,直接與廠商溝通無人機的機型、規格、功能。 「我們直接與國防部合作,與各軍團合作。我們會走採購流程,直接與國防部簽約。」 很多人在討論無人機產業時,習慣追問哪一種型號有效、哪一種型號最強,但美國西點軍校現代戰爭研究所(MWI)在2026年7月出版一份報告指出,對一個國家而言(例如美國),關鍵不是購買哪種無人機,相反的,是要如何建立最先進的無人機研發與改良創新系統,而且必須要有國家與資金挹注。此外,以「天」為生產週期,不是以預算「年」度為單位,才能快速回饋戰場需求,循環供應。無人機必須先是有效的武器,才有機會成為賺錢的產業,如果連回應戰場的速度都跟不上,做不出軍隊真正需要的無人機,那就失去量產的意義。同一時間,俄羅斯的無人機也日新月異,可廉價量產,不斷攻擊烏克蘭,烏克蘭當然必須改變無人機的採購與生產模式,打破由上而下的官僚主義,才能快速迎戰。 當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烏克蘭毫無「無人機產業」可言,除了幾家實驗性的公司,無人機廠用十個手指頭算得出來。到現在,全國有超過400家可以獨立生產一台完整的無人機的廠商(若加上零件商可達800-900家廠商),去年全國無人機產量高達400萬到500萬台,到今年烏克蘭預估全國軍用無人機產量要超過700萬架。700萬,是美國軍用無人機產能的70倍,是台灣的700倍。 根據該份現代戰爭研究所的報告指出,烏克蘭每天在前線部署大約9000架無人機,且無人機製造商每年會更新無人機軟體3至4次,需求量大,資金需求大。國家每月撥款,繞過官僚作業,各部隊可自行採購更能滿足任務的無人機,快速淘汰舊系統,減少官僚干擾,由下而上進行產品調整,「部隊採購,國家供應」是最大的勝利關鍵。而不是由上到下慢吞吞的預算分配與採購,因為戰事每天都上演,容不下一點拖延與等待。 反觀台灣,國會在8月底通過的無人機條例,不但把政府採購發展無人機的預算2400億切割成6年,一年編4百億,國會必須年年審查預算內容,在國會政黨對立的現況下,預算面臨可能隨時被凍結、被刪除的可能,增加廠商生產的不確定性。另,該條例的主管機關是經濟部,只有當採購軍用無人機時才由國防部主管,立法的意旨從原本的「強化國防」被改成「發展經濟」,立法目的已經混淆。該條例也要求新增依政黨比例代表成立的特別委員會,每半年開會一次,訂定無人機發展綱領,凡一億元以上的無人機預算就需要提報審查……種種限制無限疊加,再加上沒有固定專款專用的情況下,恐怕沒有任何企業願意投入產線進行大量生產,否則做出來的東西誰會買?這一屆的立法院如果凍結了預算不讓國防部買怎麼辦?這種擔憂,是最簡單不過的商業邏輯。在烏克蘭沒有這種問題。 烏克蘭扁平化的無人機政策,強大的內需,已經讓C公司快速成長,C公司生產的無人機,確保國家採購,9成以上被送往前線作為抵抗俄羅斯入侵使用。員工數不斷增加。

「我們大概有800人在我們這裡工作,他們分散在全國各地,有些在基輔,有些在扎波羅熱地區,大多數員工是產線員工,其中一部分是白領管理層。」 相較於2023年的創始期只有不到300人,如今全公司已經超過800人,是創業期的三倍。公司的員工大多是青壯年,由於生產無人機無法自動化,完全人力生產,因此許多人力用於生產線上,包括組裝、測試、程式設計、3D列印。當然也跟其他企業一樣,聘有法務與財務人員。另全公司還有大約20%的員工是退役軍人。 「年輕人喜歡加入因為這是一項關鍵的基礎建設,所以他們可以從軍隊那邊獲取訂單,他們也想一起保衛國家。所以是的,我們看到有加入無人機產業的興趣,也看到需求。」

台灣的機會:中共翻臉不認人 原本戰爭初期,烏克蘭的無人機產能趨近於零,因此大量向中國採購無人機,而且都還是民間消費型的無人機。根據統計,光是2023年,烏克蘭就直接、間接向中國品牌大疆採購,採購量之大,已經高達大疆當年總產量的30%。但弔詭的是,烏克蘭向中國買無人機或零件,俄羅斯也向中國買無人機或零件,交戰雙方竟然都向中國採購武器。在戰爭狀態,中國廠商光是盤點兩方訂單的內容與項目,就可以估算雙方的戰力差距,這無疑是洩露軍情。烏克蘭很清楚,持續與對手俄羅斯同時向中國採購無人機,有如另類自殺行為,因此烏克蘭必須快速發展國產的無人機。 至今,歷經四年多,烏克蘭無人機廠商仍無法避免必須向中國採購零件,以C公司為例,該公司還有40%的零件向中國採購,但中共與俄羅斯友好,有時突如其來毫不講道理的經濟制裁與戰略壓迫,就會增加烏克蘭無人機生產的不確定性。 「是的,因為市場變化很快。而且需求非常高,戰爭環境也在變化。所以在這一切開始之前,我們採購中國的大疆御系列(DJI Mavic)我們就是從這個開始的。 然後當中國禁止DJI Mavic進口到烏克蘭, 現在就根本買不到Mavic了。戰爭之前有一些公司在生產無人機,主要是用於農業用途,因為我們是一個農業國家。所以主要是智慧農業,精準農業和智慧農業。」 中共因為配合俄羅斯,因此禁止出口無人機到烏克蘭,烏克蘭人終於覺醒,開始自製無人機。非紅供應鏈的確是一個目標,但至今還難以達成。 「為了確保供應穩定,因為我們仍然非常依賴中國,零件與元件皆如此。」 C公司至今仍有40%的零件來自中國,儘管急於擺脫對中國零件的依賴,但中國無人機零件的價格低廉,是其他國家難以攻破的障礙。台灣想要搶進歐美與烏克蘭的無人機非紅供應鏈,最大的困難就是價格。 「我們一直在歐洲、亞洲尋找合作伙伴,只是很遺憾,中國的零件質與量還是非常高,而且價格非常有競爭力。」 對烏克蘭的無人機公司來說,不論就品質和價格而言,中國的零件比起歐洲、亞洲如台灣與日本所生產的零件都具優勢,包括台灣在內的零件都還太貴。但廠商依然不放棄尋找中國零件的替代品。 「所以我們在找合作伙伴聯合生產或聯合開發。我們也在找備料,因為中國的供應非常不穩定。而且我們不能依賴中國供應,因為我們在中國已經出現過一些問題,比如不賣、不出口。」 哪一些零件,是烏克蘭廠商正在尋找的? 「我們非常感興趣的是攝影機、控制系統、控制晶片、通訊系統、電池或引擎。」 C公司對台灣有什麼樣的建議嗎? 「去中心化生產。」 去中心化生產就是她第一時間的反應。 「去中心化生產。 確保你有穩定的供應鏈。要力求創新,不用力求完美。只要有效就行。這很重要。」 這是烏克蘭無人機公司普遍的反應,因為產能的不穩定,就是因為中共會瞬間翻臉。 「比如說,在今年1月,我們的光纖維供應斷了,因為中國決定暫時停止所有出口,等他們可以再出口時,價格幾乎是原來的兩倍。這當然製造問題,因為經濟戰爭是最殘酷的,你知道的。」 這也是烏克蘭等歐美國家需要「非紅供應鏈」的備援的原因。但台灣真的準備好了嗎? 烏克蘭的無人機產業,正在積極探尋亞洲市場,不論是在亞洲採購零件,或向亞洲國家出售無人機,都是台灣發展無人機產業的機會。對烏克蘭的無人機產業來說,最大的敵人是「時間」; 對台灣的無人機產業來說,最大的敵人是「國會」。由於烏克蘭的國家無人機政策訴求權力下放、決策扁平化、由軍隊主導採購、軍隊下訂政府買單,四年來已經讓C公司愈來愈強大,甚至獲得美國國防部的青睞,也已經進軍北約國家芬蘭設置產線,但台灣的無人機產業的發展仍深陷泥淖,可能會錯失商機。 台灣版無人機條例的立法意旨已偏離台灣面臨的現實,但戰爭與威脅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