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之後
文|蕭義玲
台灣先民的歷史裡,有一頁凶險的黑水溝偷渡史。
近日閱讀移民史資料時,無意間接觸到一份以歌謠形式留下來的客家史料:《渡台悲歌》。這是一首清代道光年間前後,新竹一個渡台家族的次子,以近乎口述的聲音,記下從偷渡、上岸到駐留的家族移民故事。
雖然聽過俗話:「唐山過臺灣,心肝結歸丸」,這首歌謠仍讓人讀之驚心。詩以「勸君切莫過台灣,台灣恰似鬼門關。」開篇,接著詳述「鬼門關」細節,從等待上船、上船後病倒、被船東層層剝削,一關闖過一關,好不容易上岸了,卻又迎來被挑揀、被估價、被長年僱工綑綁的凌遲境遇。
整首長詩不見任何「開墾成功」的昂揚,只有殘酷生活細節的逼近:一個月賺多少?病了扣多少?欠了如何償還?甚至是赤腳與破衫。這些日常瑣碎被一股衰敗的氣味籠罩,它穿過船艙,滲入茅屋,最終附著在人的衣領與指縫間,久久不散。
《渡台悲歌》是清代台灣客家移民的集體哀歌。然而,即使進入高度全球化的今日,這樣的故事並未真正終結。每每觀看新聞,我仍反覆看見許多甘冒風險脫離原鄉的人影。但較之兩百年前,在資訊與航運皆已發達的當代,尋找應許之地的移民們是否已免除遷徙的凶險?還是說,黑水溝的風浪只是改換了形式,讓另一種,甚至更多種肉身沉沒,在我們未曾察覺的日常裡上演?
於是,當趙德胤導演《再見瓦城》開場,那條流經緬、泰邊界的湄公河映入眼簾時,我彷彿看見黑水溝的風浪沿著另一條水路,翻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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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瓦城》以長鏡頭開始。在緬、泰邊界的湄公河上,女主角蓮青從鬱鬱蔥蔥的蘆葦深處乘著小艇而來。與《渡台悲歌》中家人結伴渡海不同,孤身一人的她神情緊繃而戒備,隨著河水向前移動。
抵達之後,接應的車已在岸上等候。當司機遞給蓮青暈車藥,要她躺進後車廂時,阿國出現了。他接過藥,主動與她交換了前座的位置。兩個原本不認識的年輕人,在看似微不足道的動作中有了交集。
同樣是離開原鄉、在泰國打工的偷渡者,蓮青與阿國的處境卻不相同。對阿國而言,曼谷是暫時的中途;對蓮青而言,曼谷卻只是下一次移動的跳板。兩人同在異鄉,卻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條歸途上。阿國已有親友在曼谷落腳,大姊與表哥為他提供住處與工作機會。他的生活雖辛苦,卻大致沿著一條可預期的路線前進:打工、存錢、回鄉,開一間屬於自己的服裝工廠。他要的不是在曼谷留下,而是盡快賺到錢回到家鄉。
蓮青不同。自偷渡那一刻起,她便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先在曼谷取得工作證,再換身分證;賺夠錢後,再繼續往下一個目的地:台灣。然而,沒有工作證的她處處碰壁。找工作、租房、辦證,每一步都像踩進流沙。她被室友誣指偷竊,也在好不容易聯繫上辦證管道後,遭到檢舉與詐騙。事事艱難,阿國總是在關鍵時刻現身協助。
蓮青的出現,使阿國原本單線前行的計畫,有了具體輪廓與豐美色彩。他將她放進自己的人生版圖裡,腦中勾畫著未來的生活。潑水節那天,阿國招呼蓮青出來玩,送她一串項鍊。蓮青嫌貴,他只是笑笑說,先給假的,等以後回緬甸結婚,再送真的。溫柔的許諾,卻掩不住下一刻的關係裂縫:阿國說著「回去」的同時,蓮青想的是「離開」。
他們如同兩個速度與方向不同的物體,即便此刻並肩前行,也終將在時間中錯身。阿國愛戀蓮青,他急著存錢,想和她一起回緬甸結婚;蓮青則一心想取得身分證,把曼谷當作前往台灣的中途站。起初,方向的分歧尚未帶來正面衝突,但隨著蓮青辦證的意志愈來愈堅定、行動愈來愈積極,阿國的不安與焦慮也隨之加劇。終於,潛伏在愛戀中的控制與佔有慾現形了,為了不讓自己的理想藍圖被改寫,他每每以一句「妳不需要辦證」來阻斷蓮青離開的可能。他努力將她圈限在眼下可見的範圍內,卻不料蓮青早已自行找到辦證的管道。
這一刻起,事情開始朝阿國無法阻止的方向推進。
蓮青有了辦證的機會,卻負擔不起高額費用,走投無路之下,影片中,一個令人怵惕的畫面出現了:蓮青在旅館房間裡等候,以身體換取辦證的可能。白色床單上忽然出現一隻巨大蜥蜴,從她穿著套裝的身體一路往臉上攀爬。
與此同時,工廠中,無法阻止蓮青離去的阿國將一段段木頭丟進火爐,火舌竄起、熾烈翻騰,如一種灼身之痛。
當蓮青出賣身體,並與他分途而行的一刻,阿國對未來的憧憬,以及那個仍願意為夢想而努力的自己,也彷彿一併被烈火焚毀了。剩下的,只是一副在日夜勞動與毒癮侵蝕下,再也無法抵擋現實殘破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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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國身心枯竭的焦灼,讓人想起民國初年,老舍筆下的《駱駝祥子》。小說中年輕時的祥子,同樣懷揣想望走進北平這座城市,以為只要憑力氣辛勤拉車、節衣縮食,就能換來美好生活。然而報答祥子辛勤勞動的,卻是軍閥、政客與整個社會體制的層層剝削;他的每一次努力,非但沒有換來安穩生活,反而更快地耗損了他的身體。
阿國與蓮青的遭遇不也如此?兩人都是勤奮的年輕人,進入曼谷之後,迎面而來的卻是不間斷的警察盤查、官員收賄、仲介詐騙,以及資本對勞力的層層剝削。但即使身處惡劣環境,最初的他們並未質疑或反抗世界,而是相信:只要更努力,就能換得更美好的生活。正是這份信念,讓祥子、阿國與蓮青一步步走進那些無法化解的困境。如《駱駝祥子》最後寫道樣子的終局:
體面的,要強的,好夢想的,利己的,個人的,健壯的,偉大的,祥子,
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葬;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埋起他自己來。
時代流轉,祥子、阿國與蓮青的命運,竟有著如此相似的軌跡——都遭逢了一股高於個人,足以粉碎所有努力的力量。這股力量並非來自某個特定的惡人,而是由社會規則、邊界管制、雇傭剝削與性別權力共同編織而成的一張無形之網。它隱身於制度的縫隙中,化為一張遲遲辦不下來的證件、警察盤查時冷漠的目光、仲介話術裡繳不完的費用,以及工廠中日復一日被消耗的身體。
我們或許可以將這張網命名為「結構性暴力」。它不必特別為誰設下陷阱,卻能讓身處其中的人們愈是掙扎,便被糾纏得愈緊。《再見瓦城》的不俗與動人,正因為在愛情之上,自始至終都籠罩著這股龐大的結構性暴力,才令兩人在生存與愛的巨大拉扯中無從旋身,或出賣身體或染上毒癮,一步步被推向了不復可返的墜落之路。
但壞還會更壞。影片的最後一幕,阿國一步步爬上鐵梯,朝蓮青的房間而去。他從窗戶潛入,向著睡夢中的她哭泣許久。那像是絕望中的最後告白,也像是愛意徹底變形後的暴力出口:他無法接受她的離開,便以愛之名,將她一併拖入自己的地獄。接著,他拿起那把曾用來替她割開纏繞在臉上紗線的小刀,將驚醒的她殺害,隨後自刎。
鮮血噴濺,在牆上的佛陀畫像前。
瓦城,那既是阿國心心念念的歸途,也是蓮青暫時拋在身後的原鄉;不論是直接回返,或繞道台灣,永遠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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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落幕。螢幕全黑的片刻寂靜中,我仍聽到時鐘指針的潛行。
一則新聞悄然滑入我的視線:新竹工地墜樓,一名移工疑似不慎自鷹架跌落,送醫不治。看著報導,我注意到移工同伴的話:「賺到錢,要回去蓋很大很漂亮的房子。」我忽然憶起更早之前,也看過一則移工情感糾葛的命案報導,而在那些凌亂生活現場中,是否也曾出現一位阿國、蓮青,甚至祥子?
生活並未因此停下。但在視線無法抵達之處,那些曾經在黑水溝翻湧的風浪何嘗遠去?如詩人魯皮・考爾(Rupi Kaur)筆下的移民詩:
如果我們終於抵達他們的門前
門重重摔在我臉上,我問
什麼是門?她說:
當我們剛剛從野獸的腹中逃出來時
滿懷希望抵達嚮往之地後,才發現還有另一種牢籠等在眼前。原來,黑水溝的風浪並未遠去,只是換了一條河流、一座城市、一種日常,以不同形式,在我們未曾察覺之處再次重演。
但因為惦記著那座「很大很漂亮的房子」,在看不見盡頭的波濤洶湧中,依然,還有一個個急急前進的身影。
附註:《再見瓦城》為緬甸華裔導演趙德胤於2016年推出之作品,入選威尼斯影展「地平線」單元。影片取材自導演長期關注的東南亞移工經驗,以近乎紀實的風格描寫緬甸青年偷渡進入泰國後,在勞動、愛情與生存夾縫中的漂流處境。《再見瓦城》被視為當代亞洲移民書寫中極具代表性的電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