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歷史的記憶——泰雅之音北橫多馬斯|李永松專欄
幾年前,我寫過一本書書名為《泰雅之音》,很意外的入選了2013 好書大家讀優良少年兒童讀物 ,出版社通知我的當下,我拿著手機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已;雖然只是入選卻讓我彷彿感覺自己已經得獎的喜悅。 我想表達的是其實不是我的漢文字敘述的多麼優美、感人肺腑,而是當時為我錄製古謠耆老的聲音是如此彌足珍貴,能進入以漢文學為主的閱讀世界,讓更多人看見原住民之美,泰雅古謠再也不只是曲高和寡的學術研究素材。80多歲的泰雅老人用穿越時空的方式,把古老的泰雅語藉由父祖輩的傳唱,描繪出泰雅族人在雪山山脈千年的遷移史,冷僻的語言終於被人給看見了,身為泰雅族人的我非常興奮與驕傲。 回想寫這本書時內心的轉折,當桃園縣文化局指定要以耆老為主題,要我用文字紀錄下泰雅族老人的生命歷程時,我心裡著實是抗拒的。泰雅族社會原本就沒有文字書寫的傳統,更何況在近代錯綜複雜的殖民主義下的族群,去描述自己族群歷史記憶與文化傳承,說實在我是心虛的。 我與老人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大群人圍繞下見面,在攝影機的鏡頭下,老人靦腆說著泰雅語,侃侃而談自己人生的歷練,展現出泰雅族人生命的韌性,質樸的性格讓一旁漢人朋友及長官一點違和感都沒有,老人還加碼彈奏自製的口簧琴,悠揚的琴音讓現場每個人都靜默了。 在幾次訪問中透過老人滄桑的眼神,沙啞的聲調口述歷史,也看見了一段經歷日本殖民統治與國民政府下泰雅族人矛盾的生命歷程,老人詳盡描述了自己的少年時期故事,他的祖父、父親、母舅等親人的部落生活,以及他向外國傳教士孫雅各牧師(James Ira Dickson)學習使用羅馬拼音記錄泰雅古語種種,立志傳承恢復傳統Lmuhuw(古謠)的毅力,於是我把幾次的訪談紀錄寫成了《泰雅之音》交給出版社。故事主角瓦旦.旦咖,漢名林明福1930年生,是大嵙崁溪流域泰雅族口述傳統文化的代表耆老,更榮獲選文建會認證為「重要傳統藝術暨文化資產保存技術保存者」人間國寶殊榮。 我試著透過衛星空拍圖,把老人的記憶語彙從南投開始,一路經過思源啞口看見大霸尖山,不同的親族就此分道揚鑣,走到了南澳、大同、復興、尖石、烏來,從出走到現居地也許持續走了將近五、六百年的光景,期間泰雅族人卻不斷、不斷用語言紀錄每個地形地貌的細節,老人複雜的語彙裡面其實包含了家族遷徙的路線,這種傳唱方式在南島族群很常見,探究其背後不只是「行的意義」,也是經由婚姻締結及親族往來的優生學概念,一種與漢人完全不同獨特的人際互聯網絡,不同地域發展出不同的生存條件與社會模式GAGA。 老人腦海中漫長的記憶地圖,也許對現代人來說近在咫尺,因為老人的地圖沿著橫貫公路不消一天的時間就走完了。但是對於一個在台灣島嶼上古老的族群,這樣的傳唱如此珍貴,一不小心就像古印加帝國永遠的消失了。所以老人在訪談結束後,握著我的手要我把族群的集體記憶透過吟唱傳給下一代,身為泰雅族晚輩,我甚至開始反思自己族群對自己的意義,尋根對我們這些泰雅的子孫來說何其沉重,老人似乎是在提醒我們在歷史的洪流中不要忘了祖先的來由與訓誡,忘記自己獨特的基因圖譜。 我想起胡台麗老師拍的紀錄片《讓靈魂回家》,印象中有一幕是這樣呈現,太巴塱Kakita’an家族巫師來到中研院門口,祖靈透過巫師的祭儀說:「等了這麼久,終於來了你們。」好像告訴後代子孫說,這麼久流落在外面很想回太巴塱家屋,尤其那一句很阿美族的語氣更令人笑中帶淚。 對照影片我突然有感而發,老人雖然保有泰雅古語史詩吟唱記憶,但回顧老人的一生,正好見證原住民百年來顛沛流離的歷史,傳統文化急遽變遷及族語能力式微的今天,好不容易「漢」朋友重視我們原住民的文化了,古調也在人文藝術上證明具重要的學術價值,但我想說的是我們轉了很多班車,錯過了迷路的班次,最後跟祖靈的約定還是遲到了,套句我常對學生說的話,遲到總比不到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