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哪裡能陪伴抗爭中的人,哪裡就是我的故鄉
丘延亮——不能不做的異議者
採訪撰文|郭瀅瀅
前言
不能不做的異議者——社會學家、勞工運動者丘延亮如此形容自己。丘延亮從小在充滿禁書的母親書房中長大,母親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左派」,也是最早的思想啟蒙。然而,真正形塑其左派思想的,更多是來自生命經驗中對剝削與壓迫的親眼見證,性格敏銳、對人的處境有著深切感受的他,當不平等的現實發生在眼前,便無法視而不見。於是,為身處不平等中的人發聲、尋找改變的可能,也成為此後一生行動的信念。
丘延亮童年隨家庭輾轉遷移,從上海、香港到台灣,在不同語言及環境間轉換,使他的求學過程始終處於「校園適應不良」的狀態;而對權力關係與既有規範的質疑,也使他不斷與教育體制發生衝突。高中退學、轉入三育書院後,他第一次看見原住民青年的低薪勞動;十六歲又隨友人深入屏東瑪家山區,看見政府推行「山地生活平地化」政策後,原住民所面臨的處境,深切感到個人力量在龐大社會結構面前的微小:「我原來以為自己上山是去『做好事』,可是到了那裡才發現,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甚至認為「除了革命,沒有別的路。」
在台大就讀人類學期間,他與陳映真等人組織讀書會,1968年因白色恐怖案件「民主台灣聯盟案」被捕,以「叛亂罪」入獄。出獄後,政治背景使他的復學與學術之路屢受阻礙。1979年,他流亡美國,進入芝加哥大學攻讀人類學並取得博士學位,此後往返美國、香港與台灣,從事研究與教學的同時,始終沒有離開社會運動現場。後來幾經波折,直到2005年才正式受聘於中央研究院。
書寫《台北之春:六十年代的章回人文誌》時,丘延亮試圖「把那些被遺忘、被變造,或者已經沉到歷史底下的東西,重新寫出來」,而今年即將出版的《春寒地未凍》,丘延亮則回顧他從成為政治犯前後的生命經驗——從二十三歲被捕、偵訊、入獄,到獄中的閱讀、思考、寫作與日常生活,再到出獄後重新走入社會、極力恢復「一己之公共性」的歷程。書中可見,在政治迫害與權力宰制下,異議者如何面對自己的思想與選擇,並承擔隨之而來的代價,在壓迫之中極力守住尊嚴,保存繼續行動的力量。也正是這樣的生命經驗,丘延亮重新思考「冤案」、「平反」論述及轉型正義的問題——當具有自身思想、判斷、政治選擇與行動的人,若只剩下「受難者」與「被冤枉者」的身分,其作為歷史行動者的主體與聲音也隨之隱沒。
「左派最基本的道理,就是把人當人。」回想貫穿自己一生的信念,丘延亮並不以宏大的理論詮釋自身,僅回到最初對人及其尊嚴的關切。從芝加哥的反南非種族隔離運動,到八九民運的北京天安門現場,以及台灣的原住民族運動、樂生保存運動……等,他在不同土地上為受壓迫者的權利與尊嚴奔走,也在行動中重新理解「故鄉」的意義。曾有人問他是否有鄉愁?丘延亮稱自己是一條「社運流浪狗」——哪裡有抗爭中的人,而自己「還能陪伴、還能做一點事情」,哪裡就可能成為故鄉。
母親是我生命中第一個左派
郭瀅瀅:您在今年即將出版的《春寒地未凍》從二十三歲被捕、偵訊、入獄寫起,一路回顧獄中的閱讀、思考與生活,以及出獄後重新走入社會並恢復「一己之公共性」的歷程。這本書也讓我們看到六○年代左派思想如何在台灣青年間形成,以及您如何面對自己的思想與選擇,承擔隨之而來的代價,並從自身經歷重新思考「冤案」、「平反」論述及「轉型正義」的問題。
然而,要理解後來的您,還是要從成為政治犯以前的早年生活談起。首先請您談談自己的成長背景與校園經驗,它們帶給您哪些影響?
丘延亮:我從小在我媽媽的書房裡長大。她是我生命中第一個左派,也是我永遠的心靈伴侶。她在上海暨南大學讀文學院,是當時的進步知識青年,還曾參與抗日街頭劇的演出。後來我們家從香港搬到台灣,我爸爸也把那些書裝成一大木箱運到家裡。幾乎所有那個年代「不該看的書」我們家都有,包含《魯迅全集》。
我從小就是一個「學校適應不良」的人。因為我們一直搬家,從小接觸好幾種語言,在上海時講上海話,到香港講廣東話,來台灣以後又要講國語。所以剛開始上學的時候,我根本搞不清楚學校到底在做什麼。學校通知我媽媽,說:「妳的兒子是問題兒童。」我媽媽就跑到學校去拍桌子,說:「我的兒子是問題兒童?你們才是問題學校!」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的家庭背景和適應經驗,我跟學校體制的關係一直不好。小學畢業以後,我考進師大附中。初二開始,我跟童軍教練、訓導主任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張。那段時間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外面也有很多傳言,只是當時年紀還小,不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就是感覺到學校看我的眼光不一樣,令我不舒服。
初三我媽媽過世前一年,我曾經答應她我會考上高中。由於初中跟學校的關係不太好,所以後來填高中志願時,我把附中填在很後面,只是成績也不怎麼樣,最後又考回附中。報到那一天,我正好又碰到以前的訓導主任。他一看到我就說:「好死不死,你又回來了。你要知道,我們這裡進來困難,出去容易啊。」我就跟他說:「對不起,不需要你請我走,我自己會走。」
所以從高一開始,我又跟學校幹起來了。軍訓課的時候,常常全班都在旁邊休息,只有我一個人在操場上被操、在地上爬。教官叫我做什麼,我就偏偏跟他頂。最後高一沒有念完,我就離開了。反正我答應媽媽的是「考上高中」,我已經考上了(笑)。
成為「不能不做的」異議者:原住民是我政治覺醒的導師
郭瀅瀅:除了母親是您左派思想的重要啟蒙者,中學時期的經驗也讓您很早開始對權威與教育體制產生質疑。此後一路走來,又有哪些重要的生命經驗影響了您的思想,其中始終貫穿的信念又是什麼?
丘延亮:我很難把它講成一套漂亮的理論。對我來說,是曾經親眼看見一些人怎樣被對待,看見一些歷史怎麼被掩蓋,從此以後,就沒有辦法假裝自己沒看見。
我在外面流浪了兩年。我爸爸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再一個人在外面流浪,後來讓我到三育書院裡住校。它是一所屬於基督復臨安息日會的教會學校,學生除了參加禮拜,畢業前還要受洗。我後來因為拒絕受洗,在高三快畢業時因此沒有畢業,但在三育的這段經驗影響我很深,因為我在那裡第一次認識了當時所謂的「山地人」,也就是今天所說的原住民。
學校那時找了一批原住民青年接受「簡易傳道班」訓練,一面念書,一面在農場、洗衣工廠、印刷廠工作。工資很低,吃飯卻另外算錢,很多人到了暑假甚至還欠學校飯錢,只好留下來繼續打工。也就是在這樣一套制度裡,這批原住民青年一方面接受教育,一方面又成為維持學校運作的重要勞動力。
有一年夏天,我跟著一位原住民朋友到屏東三地門。我們帶著一大批救濟衣物上山。那個年代要進山地是非常困難的,通常只有兩種人可以進去,一種是山地行政人員,另外一種是傳教士。我的朋友是傳道班的學生,要到瑪家村設法建立教會,我就硬跟著他去了。本來我打算在那裡待三個月,但後來待不下去,因為我看到很多很糟糕的情況。
那時政府推行「山地生活平地化」,原住民原來的生活方式和經濟結構遭到很大的破壞。我甚至看到有軍官上山,把人召集到操場上挑選女性,然後一個一個帶下山。那個年代,已經有原住民勞動人口被帶往山下工作、女性進入色情產業等問題。
我原來以為自己上山是去「做好事」,可是到了那裡才發現,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無用,最後幾乎是逃下山的。
從那時開始,我發現如果整個政治和社會結構不改變,原住民的命運根本不可能真正改善。我甚至認為除了革命,沒有別的路。我到今天都覺得,我欠原住民很多。他們是我政治認識與政治覺醒的導師。
因為這些很特殊的生命經驗混在一起,讓我後來成為一個異議者。那不是從書本或理論裡讀出來的,也不是一種情緒上的左派,而是看見一些事情以後,會覺得自己沒有辦法不去做些什麼。到最後,就成為一個「不能不做的異議者」。

左派最基本的道理,就是「把人當人」 郭瀅瀅:您在白色恐怖時期入獄,而當年判決書中出現許多變造的情節;但半個多世紀後,您認為自己的經歷無法被套進「冤案」這個框架中,您也拒絕由任何權力界定您在這段歷史中的角色。這是您在新書《春寒地未凍》反覆提及的想法。請您談談,如果不從國家、政權或後來的「冤案」、「平反」論述出發,您如何定義當年的自己,及您在那個時代的行動? 丘延亮:我認為不需要唱什麼高調。我就是一個左派,而左派最基本的道理,就是把人當人。從這裡出發,我自然會反對各種沙文主義,也會反對國族對人的宰制。現代國家總希望把不同的人統一進同一套秩序裡,而我對這種力量始終保持警覺。 六〇年代的運動裡有一句話,叫做「個人即政治」(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政治不是外在於你的一套口號,而是你怎麼生活、怎麼理解自己,又怎麼面對別人。做人總是要有所選擇;甚至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你還是必須做出選擇。而我這一生大概就是這樣:我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所做的選擇就是如此。 真正的和解,不能忽略歷史裡的行動者與主體 郭瀅瀅:您在書中對台灣的轉型正義有一些檢討與批判。我也想藉這個機會請您談談,您認為轉型正義一直以來忽略了哪部分? 丘延亮:我覺得第一個問題,就是沒有真正尊重那些被迫害的人,把他們當成具有主體性、有人格的人來理解。第二個問題,是沒有思想內容。現在很多敘事就是一直講痛苦、創傷、悲情。可是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我們受了多少苦,而是這些人當年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反對?為什麼行動?他對政治、社會有什麼認識?又願意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什麼代價?這些才是思想內容。 像我們當年被判刑,當然知道自己可能面對什麼。開庭的時候,大家甚至不在意彼此會被判刑多久。那就是已經做了選擇,也知道可能要付出代價。 當我們只剩下談創傷,也就是不斷把一個人重新放回「受害者」的位置,好像他這一生最重要的身分,就是曾經被迫害。可是他當年不是只有被迫害,他有思想、有願望、有判斷、有自己的政治選擇。當把它們全部拿掉,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受難者」、「被冤枉的人」,反而沒有真正尊重這個人,很容易變成另一種情緒上的操作。所以我認為真正的和解,以及真正對歷史的理解,不能忽略歷史裡的行動者與主體性。 他被捕以前如何生活,為什麼選擇反抗;進去以後怎麼生活,出來以後又怎麼繼續走下去,這些都應該放回歷史裡。 我認為可以做的事情其實很多。最基本的還是講實話、誠懇地做人,並且在生活的細節裡實踐民主。我認識的一些政治犯也是這樣。如今在香港遭虐政迫害的手足在法庭上侃侃而談,留下來的那些話,本身就是歷史文件。坐牢、開庭,對他們來說甚至也是政治鬥爭的一部分。有不少出獄以後,還是很開朗,沒有讓自己變成一個只能等待別人同情的人。

對政治犯而言重要的,是把可能存在的正面力量保存下來 郭瀅瀅:您書寫的獄中生活,也許和一般人對政治受難者與獄中生活的理解很不一樣。談談當時的生活,您是怎麼面對權力的宰制與壓迫? 丘延亮:當權力把你抓進去以後,它想做的不只是把你關起來,而是要把你整個人摧毀掉。你如果最後真的被它弄到失去自己,出去以後也只剩下一個被摧毀的人,那它就贏了。 所以我們在牢裡反而一直在做一件事,那就是不要讓自己變成他們期待的那樣,要把自己活得像一個人。 吃完飯以後,我們會聊天、唱歌,彼此娛樂,也彼此照顧。而且要運動、保持清潔,也要讀書。大家還會想出各種方法讓生活過得下去。監獄當然是一個壓迫人的地方,可是人進到裡面,不代表就只剩下「受苦」這一件事情。而且在那麼困難的地方,人與人之間反而會形成另外一種關係。大家相互幫忙,也會開玩笑,想辦法維持自己的尊嚴。 恐怖統治本來就是要讓你害怕。它用各種方法把你嚇倒、把你孤立,讓你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而對一個政治犯而言很重要的,是要把自己照顧好,把還可能存在的正面力量保存下來,並且在一個社群裡繼續培養它。 前面的人不能再走回來了,可是活下來的人還是要繼續往前走。我更想看到的是,人與人之間,或一個社群怎麼形成連結,怎麼彼此支持,怎麼在壓迫裡仍然保有行動的力量。 郭瀅瀅:您在出獄之後,透過人類學、知識實踐與社會運動,恢復曾被剝奪的公共性,並從自身經歷,在多部著作中提出「知識人權」的問題。請談談您提出的「知識人權」。 丘延亮:我提出「知識人權」,其實就是相對於「知識產權」而言的。把知識只當成一種產權,我覺得是對人性的侮辱。知識首先是我們作為人的一種基本權利,而不只是一種可以占有的產權。 出獄以後,我在復職、復學以及後來回到學術機構的過程中,都因為那頂「紅帽子」受到限制。我想回中研院,也被擋了二十幾年,後來我乾脆打官司,一直爭取,最後才終於讓我回來。回來以後,我在中央研究院待了十年,期間也持續搞動員、搞運動。樂生的事情我也參與,各種社會運動,只要碰到了,還是會去做。 我回台灣以前,有個朋友問過我:「你有沒有鄉愁?」我想了半天,發現「鄉愁」兩個字對我而言很奇怪,因為我好像沒有一個固定的地方可以回去。我出生在重慶,後來又到過昆明、廣州、上海、香港、台灣,之後去了美國,再回香港,最後又回到台灣。你要問哪一個地方才是我的故鄉,其實很難回答。 後來我才明白,我這種人就是一條「社運流浪狗」。我的鄉愁不一定落在一個地理上的故鄉。我的鄉愁是,只要哪裡有抗爭中的人,而我還能做一點事情,能陪伴他們,能對他們有一點用,那個地方就可能成為我的故鄉。 郭瀅瀅:我聽了其實很感動。所以沒有一個特定的地方承載您的鄉愁;反而是哪個地方有需要陪伴的人、有可以投入的改革與行動,那裡就可能承載您的鄉愁? 丘延亮:對。像我在芝加哥念書的時候,正好碰上反南非種族隔離運動。當時曼德拉還在獄中,芝加哥也成立了反種族隔離的組織。 南非的種族隔離制度有一整套非常嚴密的政治經濟控制。黑人勞工每天被送進城市工作,工作結束再送回原來的居住地,使他們無法真正成為城市裡具有組織力量的無產階級;另一方面,原來的自然經濟又被破壞,使他們不得不依賴這套制度生存。那是一套非常殘酷,但也非常有效的控制方式。 當時南非背後牽涉軍火、國際資本與各種政治經濟利益,美國又跟它有非常複雜的關係。幾乎沒有人誰相信南非可能改變。 後來我們發現,軍事手段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有一個策略比較有效。我們先從校園裡的種族問題開始,推動撤資運動,要求企業和大學基金撤出在南非的投資。我們做的其實都是一些很小、甚至看起來很荒謬的事情。大家想出的一個辦法,是一起搭免費巴士去超級市場。 到了超級市場以後,每個人推兩台購物車,看到東西就往裡面放。等到快打烊的時候,所有人把裝得滿滿的購物車推到結帳區,然後什麼都不買,轉身離開。超級市場只好連夜把所有商品一件一件放回去。我們就是做這種「鳥事」。 做了一陣子以後,超級市場受不了了。後來這種行動也在不同大學之間流傳開來,大家持續用各種方法施加壓力。直到有一天我突然聽到消息:「曼德拉出來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怎麼可能?」 後來曼德拉到芝加哥,當年參與運動的人站在市政廳前,看著他真的走上台,很多人一下子就哭了。一件曾經被認為絕對不可能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你會突然發現,自己當年做過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原來也是這段歷史的一部分。 八九民運對我來說,也是另一個親身走進歷史現場的經驗。那時候我到了北京,整座城市進入一種很特殊的狀態。到了天安門廣場,你會感覺原來的階序突然鬆動了,每個人突然都成了兄弟姊妹,彼此之間非常親近。我當時想到巴赫汀所說的「嘉年華」(carnival),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改變了。雖然它是一場隨時可能走向屠殺的嘉年華。大家知道鎮壓隨時可能發生,可是在那個短暫的時間裡,人們確實創造出另一種公共生活。 所以如果你問我,這一生到底有什麼很高的信念,其實沒有。我只是一次又一次碰到一些事情,覺得自己不能假裝沒有看到;碰到一些人,覺得自己還能做一點事情,就留下來做。所以如剛才所說,我的鄉愁不一定是哪一塊土地,而是我曾經在那裡和一些人共同生活、共同努力做過一些事情。 郭瀅瀅:您認為一個思想者在政治與權力面前,應當保有什麼樣的態度?尤其是進一步放到今天中國的政治現實來看。 丘延亮:哈維爾其實已經告訴我們了,就是要「活在真實中」(living in truth)。他講過一個很有名的故事:一個蔬果商每天都在店裡掛著政治標語。問題是,他真的相信那個標語嗎?未必。他只是知道大家都這樣做,為了讓自己好好過日子,也就跟著掛。可是有一天,他把那個標語拿下來了,因為他再也騙不下去了。 我覺得最基本的是,你不要跟著權力一起欺騙自己。不要明明知道是假的,還幫著權力把它說成真的。到了所謂「後極權」的狀態,有時候連欺騙都變得非常隨便。權力不一定還努力說服你相信什麼,它甚至知道你不相信,可是它後面有暴力,還是要求你服從。 我這一生看過很多原本以為不可能改變的事情。曼德拉最後出來了,南非的種族隔離制度也結束了。這些經驗讓我知道,歷史並不是永遠按照人當下以為的方式走。所以我還要繼續活下去(笑)。 所以剩下的日子能做什麼?那就繼續反對,繼續看,繼續等。至少在那一天到來以前,不要先讓自己變成謊言的一部分。

延伸閱讀|丘延亮《春寒地未凍》
走出牢獄,不等於重獲自由。
《春寒地未凍》寫下丘延亮從入獄、獄中的閱讀與共同生活,到出獄後重新爭取一己公共性的歷程。他以幽默、反諷與批判的筆觸,記錄威權年代的荒謬,也寫下困境中的情誼、思想與尊嚴。
一部從牢獄寫向自由的生命之書,將於2026年12月1日由魚田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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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海嘯下之「過渡時期司法」(Transitional Justice)
——誤譯/訛譯為「轉型正義」的虛虛實實
文|丘延亮
1968年,我23的那年,國民黨政權說我「叛亂」,判了我6年徒刑、褫奪公權5年。我先後在大廟(保安處)及景美看守所失去自由逾一千多天。
作為一個持不同政見者,我從來沒有否認他們的惡法迫害,也從來都不覺得後悔,或感到冤枉。對這個獨裁專制政權如此不公不允的施為,我當然不會甘心。獄中獄後,從政治迫害到持續不斷的行政迫害,也使我成為了一個「永遠的良心犯」,誓以有生之年持續抗爭犯難,為爭取一個生活在其中有自由與尊嚴的社會而活。如諸君認為如此設定自己的一生及其踐行生涯是屬某種意義的「報復」,我也雅不欲斷然否認。惟祈兄姊悉其義理。畢竟,它絕對不是俗語所言「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一類的冤冤相報。
晴天霹靂!在我被抓的36年後,冷不及防,我案竟在2004年12月被當時任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的呂秀蓮副總統,被她毫無預警地射到了一支可說是無頭無腦的暗箭:她把陳映真和我包括在她宣告的「台灣戒嚴時期十大代表性政治冤案」中,成為了陪榜,在她有份的「1979年美麗島事件」之第十案的第八案「1968年陳映真和丘延亮案」中作為被點名的人物。頓時竟然身不由己地成為了被她為美麗島(及她自己)報一箭之仇而綁架的「冤案主」之一!
在香港教書的我,被在台親友電話告知此事,真是覺得不知所云,在她莫名其妙之下,頓感無比屈辱與盛怒。區區一介凡夫如我案之人者,何德何能,在萬千志士被殺被虐的歷史前,豈敢兀自被人稱名道姓?我出獄後三十多年,念茲在茲,含辛茹苦,勉求為生民發聲之種種努力,雖未至於臥薪嘗膽程度,豈容政客恣意消費收割?呂秀蓮膽大妄為、無理取鬧至此!
火大歸火大,事實還是得仔細交待:
事緣2004年總統選舉,時任總統陳水扁及副總統呂秀蓮險勝連任,連續了民進黨對國民黨2000年的政黨輪替,亟思以「轉型正義」(Transitional Justice!?)之事自任,以謀求其政權的認受性。他們在總統府建制中成立了「人權諮詢委員會」,委任呂秀蓮為主任委員,繼承了多年前推行的「回復名譽」措施。及於該年12月10日世界人權日正式啟用的綠島、景美人權園區,進一步推行被批評為藉人權進行政爭之實的「轉型正義」——實為「過渡時期司法」(Transitional Justice)之誤譯/訛譯——的操作。
此舉被「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成員們認為其「轉型正義」已經成了民進黨政府的政治和選舉工具,認其缺乏誠意,質疑其具太多政治鬥爭的矯情,質疑其是否應續予推動?
為了希望透過民間的力量督促民進黨及以後的執政黨,「促進會」醞釀成立替代性的促進會以執行:一、賠償受害者,二、追尋真相,三、追訴加害者或反省加害體制,四、檢討集體記憶等「主要任務」。
恰此時,2004年12月9日呂秀蓮在總統府公佈了「台灣戒嚴時期十大代表性政治冤案」。說得不好聽,這個拙劣的宣示恰恰對應了促進會的宗旨:
為避免重返威權,我們認為,當今台灣的許多紛爭、對立與衝突,部分原因即由於我們對轉型正義的處理不完備、態度不正確,而政府對轉型正義的欠缺或粗糙處理,常帶來更大的誤解與衝突。
善哉斯言,無乃是為一語中的,箭擊靶心呀!
兜了一圈,回到我這個被拒絕回台任職,被迫在海外授業的教書匠,在千里之外的海外「社運流浪犬」,突然被扁政府層峰連名帶姓地「吃豆腐」,心裡當然甚不好受。所幸,在友人鼓勵下,於12月21下在台灣刊物發表了題為〈平反需要實質的轉型正義〉一文。
文章在2004年12月17日發表於「公共論壇」。編輯在我名字下標註了「香港浸會大學副教授、台灣戒嚴時期思想良心犯」的介紹字樣,文章開宗明義:
時值國際人權日,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會主任委員、副總統呂秀蓮公布台灣戒嚴時期十大代表性政治冤案;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被評選」出的冤案代表,而與我同案入獄者,除陳映真外,均已不在人世;我在想,難道白米炸彈客一案當事人也要等到36年後,才被人們發現他們是獄中的良心嗎?
我和那些沒有「入選」的上萬思想良心犯,所說所做都不是為個人利益;所堅持的原則和信念不是一時一地,或針對一個壓迫、一種政權;而是終身志業,只有一生的實踐,才對自己有所交代。對我早歲的入獄,我毫無怨忿和悔意,那是暴政下的不可不為,我只有坦蕩與暢然。
將我點名為十大冤奇案之一,無疑是對其他受害者的貶抑,對他們進行二次傷害。若要平反這些政治受難者,呂副總統除了應訓誡今後當權者勿蹈覆轍,才不忘多少代志士前仆後繼之獻身外;更當有「轉型正義」的實質做法!「轉型正義」(Transitional Justice)是當今國際人權的重要議題,但台灣卻幾無處理,甚至沒此概念⋯⋯
文章結語:
若說我個人被迫害情事有代表性,應非當年涉案龐大或影響深遠,而是思想迫害未因政權更替而消失!我在1983年已獲中研院民族所通過學術聘任審查,卻因政治理由無法受聘,流亡在外;1998年申請回復該院職位,迄今未獲補聘;知識人權繼續受政權的迫害,才是台灣社會未曾消失的觸目驚心之遺禍。中研院暗算是單純的,卻在行政體系中被延宕,不見實質的轉型正義;更遑論那些傷亡、流亡與不知在哪的許多受難者!
出獄至今,在志士們生死與共的激勵下,不管身在何處,只要有不公不義,我從無猶豫堅持抗爭與異議,今後將有機會回台貢獻所長,如再遭思想迫害,當不惜以老身再以入獄明志。前朝歷史後朝清算,歷史證明多所居心,此絕非社會進步之手段;面對當下乖謬,透過社會運動與集體行動匡正之,才是正途。
當年我們因關心社會、閱讀左派書籍入獄,是全球右翼政權瘋狂鎮壓學生運動的在地勢力演出。扁政府或其他政權若高舉人權之名大展拳腳,倘真能記取教訓,應以千萬我輩受迫害之事實,警告當局勿再重蹈覆轍,才是功德一樁。祈當權者明白,剃人頭者恆被人剃之,當權者若多行不義,其頭必有為民眾群起剃之的一天,人民有反抗不公義政權的權利,才是實質民主和「轉型正義」的人權精神吧!
隨後,2007年3月6日發表了〈轉型正義:肯定人民抗爭,平反人格迫害〉長文。具體論述「過渡時期司法」(Transitional Justice)內涵。
2007年12月10日參與樂生保留運動,在景美人權園區紀念日的示威抗爭,當場宣讀了「當我再到景美軍監抗爭」,在軍警環繞下要求呂秀蓮出來交代未果,樂青成員示威抗爭後竟被丟包外縣近50人。
2009年12月20日接受苦勞網孫窮理專訪,由他撰寫了〈丘延亮:我是政治犯,我應該被關〉,表明我案並非扁政權意義下被標誌的「冤案」,而作為持不同政見者,我從來未有悔意。
在2004年12月9日「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會新聞稿」中,當局確認:
丘延亮實為台大考古人類學系學生因入獄遭退學,出獄後申請復學不果,一九八三及一九八八年完成美國芝加哥大學博士論文初稿,申請中央研究院遭以政治理由拒絕。至今仍流落海外教學維生。
事實上,我自2000年起即由人權律師邱晃泉義務支援下,與中研院進行了法律攻防,到2005年終於初步勝訴,被民族所以「副研究員」資格聘為人類學研究工作者。儘管如此,在是屬復職或新聘之澄清,及1983-2005這22年期間我失聘之賠償問題上,中研院始終支吾其詞,仍然糾纏不已,繼續行政迫害,甚至聘請著名律師來函恐嚇,不一而足。
是故,2011年2月16日我在「景美看守所與白色恐怖主題展」展冊中發表了〈永遠的良心犯:從個人親歷看行政手段的操弄如何戕害知識人權〉的長篇文章詳細予以交代,但中研院仍然對我的訴求裝聾作啞,置之不理。
綜上所述,可知中研院對我進行「行政迫害」已進入第五十個年頭(1983-2026),而這樁公案仍在中研院裝模作樣下高懸空中,終結無日。而今我也年屆八十,此中風雨早已感如身外之物,惟知問心無愧,已為所謂的「轉型正義」(Transitional Justice)之誤譯/訛譯——的導正盡心盡力,可說已仁至義盡。對歷史的交代就留予中研院面對將來有心之人。予以春秋了!
由是以觀,多年的所謂「轉型正義」也好、「平反」也好,其訴之與眾的言說多聚焦於某些物理的或生理的暴行之上,甚至於不吝每每有血腥的描述。它們儘管煽情,卻可說甚為取巧。
其畫錯重點猶在其次,其置人理、意識、歷史與結構之罔顧,頓失對白色恐怖巨構的機制進行有思想深度與人性溫度理解的契機,及至於成為荒疏,乃至膚淺的近乎腹語/卡通式的呈現,其流於唯暴力與權勢是問的、局外人的投射、強銷與動員,其心態與當年之加害者何異!彼輩自泥於戰技的細節,不知其戰術的層面,更遑論戰略的高度,豈有對歷史進行解讀及辨正/拆解之能耐?
其作為之粗鄙無思無文,言說見樹不見林之目光如豆,既把知識人權受害者之作為做小了,也將他們之作為異議者,其行動與思想的主體性變得連影子都看不見了,這個「轉型正義」魔術到底是為誰在「平反」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