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外言途》旅人專欄
聖顯 :厄琉西斯秘儀
為了採花,大地張開了裂縫。
那一聲呼喊,穿越山河,也穿過了母親田裡靜止的鐮刀。
風中,便有了泥土微濕的氣味。
那是她,無分別地給予。
她降下智慧,凡死去的終將歸來。
讓人們邁開腳步,
朝 向一座廢墟前進。
不眠不休,九天九夜。
沒有食物的身體裡,悲傷才得以塑形。
疊加兩千多年的等待,飢餓成了聖域前,
那一道 加寬的陰影。
走進普羅皮萊亞大門,
一場 靈魂先行的赴約,在聖道的盡頭,
見證在那黑裡⋯⋯長出的金黃麥粒。
——獻給狄蜜特,與等待春天的母親們
覆寫(overwrite)
從雅典向西行駛,窗外便是古代的「聖道」。
它引導朝聖者的意識,揭示一條向內的路徑:從雅典的權力中心登出,逐步走向聖域厄琉西斯(Eleusis)。然而,一路上映入眼簾,盡是工廠煙囪、儲油槽以及巨大電塔,說是取代昔日的橄欖林,順道也沒收女神遺落在麥田裡的波浪金髮。
眼前的厄琉西斯遺址,被拔地而起的工業設施包圍,使得空氣中混雜著廢鐵與油氣的味道,文明與神話在這裡發生了劇烈的摩擦。如今的厄琉西斯,是一座典型的工業重鎮,被稱為「埃萊夫西納」(Elefsina)。
聖顯(Hierophany):一九四〇年的那班巴士
那年,戰爭的陰影正籠罩著歐洲,隨著義大利下達最後通牒,希臘即將被捲入其中。
如常寒冷的清晨,一輛舊巴士沿著聖道緩緩駛向科林斯。狹窄的車廂裡,擠滿了焦慮、疲倦且倉皇逃難的旅人。巴士在行經達夫尼修道院時,為路旁一名身著黑衣的老嫗靠邊停下。
正當乘客為老嫗挪位置時,司機很快的發現她身無分文,便請她在下一站下車。而此時的巴士,隨即熄火。
無論如何檢修,車子就是無法發動,而這個地方就是厄琉西斯。
老嫗緩緩抬起頭,雙眼深邃如無底深淵。環視那些冷漠而焦慮的臉龐,用一種不屬於那個時代的聲音說道:「你們不該對一個無家可歸的母親如此無禮。苦難即將降臨這片土地,你們的城市將燃起大火,飢餓會咬噬你們的骨髓。只有心中仍有善意的種子,不會在土裡腐爛。」
老嫗預言希臘將迎來災難,憑空消失在緊閉的車門旁。這件事,當時在雅典引來多家報紙報導,而人們相信那位老嫗就是狄蜜特。甚至宗教史學家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也將這個故事收進了他的《宗教思想史》。
在戰爭前夕的俗世中,神聖透過尋常的事物,向世人展現出不同於本質的向度 。跨越時空的女神三態,重新喚醒了人們對狄蜜特憤怒與慈悲的記憶。那麼,狄蜜特究竟是誰?
穀物之母與大地母神的分野
在後世對希臘神話的簡化理解,狄蜜特常被視為「大地母神」,很容易與蓋婭放進同一個母神框架裡,但她們是兩個不同的存在。她們都與土地有關,都帶著強烈的母性形象,也都涉及大地上的生命如何出生。
然而,若把兩位女神直接疊合一起,厄琉西斯故事裡最重要的一層意義,也會跟著消失。
蓋亞(Gaia),就是大地本身。
在希臘最早的宇宙神話裡,她在混沌中出現,山岳、海洋、天空與諸神都從她的身體延伸出去。地震撕開土地,火山將岩漿推出地表,森林長了出來,河流自己找到方向。她無需播種,也沒有等待收成。誕生與毀滅都在她的身體裡發生。
狄蜜特(Demeter),屬於大地後來的奧林帕斯神系。
她面對的,是另一個仰賴人類耕種、播種、收成才能運轉的世界。也就是「大地提供糧食的能力」。當一顆種子放進土裡,人們需學會等待,經驗生命裡的未知象限。也要接受有些事情再努力,也無法要求它提早發生。
看啊!一片野地可以任憑植物生長;一片麥田則必須有人照料。
春天播種,夏天等待,秋天收割,冬天讓土地休息。這裡開始出現時間、秩序、界線,也出現人與土地之間的互惠。她讓人知道,生命有自己的時序。能做的事情要做,不能催促的事情,就只能陪著它走完。正因如此,稱狄蜜特為「穀物之母」,也意味著她的神性,一直在非常靠近人類的位置。
然而,當狄蜜特遍尋不著波瑟芬妮,大地上的麥穗跟著停止生長。當一個母親失去了女兒,悲傷成為人間的飢餓之後,狄蜜特神性才在人間發芽。
尋找 波瑟芬妮
故事從一片開滿花的草地說起,風吹過時,泥土帶著露水的腥甜。
波瑟芬妮和大洋神女,也就是俄刻阿諾斯的女兒們。她們嬉戲在花叢間,裙襬拂過紫羅蘭、鳶尾與番紅花。在一株水仙前,她停下腳步。那株花從濕潤的土裡抽出一簇簇繁複的花冠,香氣濃烈得幾乎嗆鼻。
她俯下身,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莖梗,地底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平整的土地上,瞬間裂開一道黑漆漆的深壑。
此時,四匹黑馬拉著青銅戰車衝出地表,鐵蹄踏碎了花瓣與泥塊。冥王黑帝斯伸出鐵石般冰冷的手臂,攔腰將波瑟芬妮拽上了戰車。戰車碾過岩石的刺耳聲響中,少女發出尖銳的呼喊。
她喊著父親的名字,也喊著母親的名字。聲音撞上山壁,轉向深淵被黑暗吞沒。地底的裂口隨即閉合,草地上留下一只剛編好的花籃,以及幾朵混亂中踩爛的水仙,躺在陽光下迅速萎縮。
住在幽深洞穴裡的赫卡忒女神,『聽見』了哭喊。駕駛日車的太陽神赫利俄斯,在蒼穹頂端垂眼俯視這一切。而在遙遠的土地上,狄蜜特手持鐮刀,只抓住了那聲呼喊消散前最後的微弱震顫。
身為一個母親的心,猛然揪緊。
她扯掉髮間的金黃頭巾,換上一襲粗黑的斗篷。她點燃兩柄松木火炬,九天九夜,腳前揚起塵土,火炬不分黑夜與白晝冒著黑煙。她的雙腳磨破在碎石路上,喉嚨乾裂,不願拾起甘露與仙糧,也沒有捧起人間的河水,洗去那滿臉紅塵。
她逢人便問,遇神便求,但每一個人的雙眼都無法與之直視,選擇在恐懼中避開。空氣裡只有燃燒松脂的氣味,陪伴她漸漸枯槁的呼吸聲。
到了第十天黎明,晨霧裡依舊泛著魚肚白。赫卡忒手持火炬出現,僅僅帶來半截真相:她確實聽見了少女的呼救,卻沒有看見擄走她的人。於是,狄蜜特與赫卡忒兩位女神,一同走向天際攔住剛升起的日神赫利俄斯。
艷陽照在狄蜜特布滿血絲的雙眼上,太陽神看著眼前憔悴的穀物女神,終於鬆口說出:帶走波瑟芬妮的是冥王黑帝斯。而點頭應允這一場掠奪,正是坐在神王寶座上的宙斯。
此時,空氣凝固了。即便日光依然灼熱,狄蜜特卻感到周身發冷。
眼前,是一場由至親密謀且默許的處置。身為母親,她從頭到尾都在這道神聖秩序之外。狄蜜特熄滅了火炬。她沒有返回奧林帕斯山巔,沒有發出一聲咒罵。默默褪去神靈的榮光,將皮膚曬成乾癟的褐色,背脊彎成凡間老婦的弧度,隱入無人相識的人群裡。
她一路走到厄琉西斯,在路旁的水井邊坐下,頭頂是一棵橄欖樹投下的微薄陰影。地底的種子開始僵死,她雙手交疊,一言不發,任由大地的生機跟隨她的沉默,一同乾涸。
化名「多索」(Doso)
她走過的那條九天九夜的血肉之路,暮色徹底降臨厄琉西斯,一袋被丟棄的麥稈,正演繹著「生命如何在失去後選擇」?那座容納數千人的黑暗大廳,等待著夜行的信徒來到,等待著火炬的亮起時,一窺厄琉西斯密儀。(未完待續)